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_冥河摆渡者【完结+番外】(119)

  这位老者伸手拍拍我的肩膀,说:“朕病重之事,莫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太子。”

  “……”我垂首,“……臣明白。”

  “哦?你明白什么?”

  “明白陛下在试探臣,究竟是忠于天子,还是忠于太子。”

  他温声问:“那爱卿的答案呢?”

  忠于天子,便不该质疑君王的决策、不该插手夺嫡之争。

  忠于锦沐,便是承认自己与太子党联名上奏乃是为了党争私欲。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局。

  我看着棋盘上被逼入绝境的白子,轻声说了实话:“臣忠于大齐百姓。”

  先帝笑了,又长叹一声。

  他将黑子一颗颗捡回棋篓,喃喃地道:“修礼,朕信你。”

  “朕不信的……是朕的儿子啊……”

  ……

  出宫时,太子府的马车就候在宫门外。

  锦沐摸索着下来,将他的大氅披在我的肩上,握着我的手说他后悔不该将我扯进漩涡,又问我是否因为联名上奏之事被父皇责骂。我并未提及那场问答,也没有提及先帝病重,只说陛下召我入宫是为了诵念奏疏。

  锦沐沉默片刻,忽地问我以后可愿充当他的眼睛、为他批阅奏疏。

  我应下了。

  他十分感动地攥紧我的手,哽咽地感叹:“此生得遇修礼,乃孤之大幸。”

  此后数日,我每日下值后都会去东宫,为锦沐念奏疏、再为他代笔写下批复。

  直至某次我不小心遗落了一枚私印。折返回去找时,在紧闭的书房门外听见了内里传来的诵读声。

  ——那是锦沐的贴身内侍。他正压低声音,将我方才念给锦沐听的奏疏、以及由我代笔拟就的批示,一字不差地重新为锦沐念了一遍。

  我站在回廊的阴影中,听着锦沐仔细询问我方才言行举止的声音,有些恍惚。

  ……原来他从不曾信过我。

  说来也巧,就在那日晚些时候,我在出宫的路上恰好撞见在宫道上散步的先帝。他告诉我,他有意为二皇子锦湆择一位名师,教授他经义、亦教授他为帝之道,问我是否有推荐的人选。

  我想了很久,最终问道:

  “陛下,可否容臣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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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我身在局中,不曾看破。如今再回想,才发现自己走出每一步棋都在先帝的算计之中。

  那一日,我话音刚落,先帝便笑眯眯地颔首应允,当即领我去见了锦湆。然后我们三人分享了一杯敬师茶——锦湆喝了一半,我的衣领喝了另一半,而先帝的脑袋得到了喝剩下的茶杯。

  ……那真是相当黑暗的一日,我同时失去了对先帝两个儿子的信心。有那么一瞬间,我望着狂笑的锦湆、湿透的衣襟、和躺在地上一脸安详的先帝,真心觉得,大齐完了。

  当然,事实证明,大齐确实很快就……

  “完蛋了!”

  云娘一声低呼。

  我在同时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悸动从回忆中惊醒,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锦煜指尖挑着一张漆黑如墨的丑陋鬼面,在青幽幽的鬼火下泛着不详的暗泽。

  周遭厉鬼似乎也感知到了那种特殊的悸动,接二连三地转头,死死盯着他手中的面具。

  我察觉到不妙,急忙问道:“黑色面具有什么说法吗?”

  “唔……据我所知,这个颜色代表‘罪鬼’。”

  云娘脸上的惊色迅速被莫名的兴致取代。她抛下我,凑到锦煜面前仔细打量着那张黑色鬼面:“听说唯有犯下重罪、被西坊通缉的厉鬼,面具才会变成这样,很罕见呐!”

  “可他是第一次来西坊……”

  “你不也是第一次来,还不是一抽就是‘紫’?”她反问了一句,目光在锦煜和我之间打了个转,眼中的八卦渴望几乎要溢出来,“你是西之鬼王的旧识,他呢?莫非是鬼王的旧仇?”

  “啧啧,这面具都黑得发亮了……你的小情人该不会刨过那位鬼王的祖坟吧?”

  锦沐和锦煜的祖坟是同一座,我看得很紧,能确定他没机会刨到。但……

  “砸过西之鬼王的祠堂算吗?”我谨慎地问,“他还经常……呃,羞辱鬼王的列祖列宗,尤其喜欢用脚踩鬼王他爹的牌位……”

  云娘:“……哈?!”

  锦煜冷笑一声,刚要开口,黑瞳忽地滑入眼角,身形微侧——

  一柄长刀贴着他的肩头劈空。

  他头也不回,抬手在偷袭的鬼物腕上一敲,夺过长刀反手向后一捅,再猛地发力下压——只听“嗤”地一声闷响,那只厉鬼连狰狞的表情都没来得及变化,便被搅作一团溃散的鬼气!

  一张青色面具无声坠地,没入薄雾。

  这一手震住了另外几只欲要近前的厉鬼。然而更多鬼影自城门乃至城墙攀爬而下,目标直指锦煜!

  事发突然,来不及布设阵旗。我干脆抬脚在地上一跺,数道青光以足尖为中心蔓延,瞬间勾勒成阵。繁复的阵纹如青莲绽现,将四面八方扑击而来的厉鬼尽数震飞!

  我趁机将想要冲进鬼群大杀特杀的小暴君拽回身边,无视他哼哼唧唧的不满抗议,向云娘确认:“其他四色可以随意攻击黑色,也是西坊的规矩?”

  “嘿嘿,不是‘可以’,是‘求之不得’!黑面具在西坊算是明码标价的悬赏令——只要杀了‘黑’,就能去鬼王处领赏,甚至能晋升自己的面具品阶。”她跃跃欲试地抽出长剑,脸上没有一丝畏惧,全是对惹事生非的兴奋,“这场面我还是头回见,可有得打咯!”

  我环顾四周。

  每一张隐在面具后的眼睛都在盯着我们,目光中带着估量、渴求、以及……隐秘的亢奋。它们像是一群饥渴的豺狼,在阵法外徘徊着,只待寻到一丝破绽,便要扑进来将猎物撕碎。

  这种近乎狩猎的残酷感让我心里发寒:“难道没有鬼质疑这项规矩吗?”

  “我的林大官人,这儿是地底下!”云娘瞥了我一眼,“鬼和人不同,弱肉强食本就是鬼的‘规矩’。”

  我并非不懂——那棵鬼木会阻拦实力不够摘下树叶的小鬼进入东坊,就是这个原因。

  可是……

  “若西坊仅仅奉行‘弱肉强食’,便不该有律法存在。”

  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何他既要设立律法、维持表面的秩序,又要在同时创造出一套凌驾于律法之上的阶级规矩?”

  “这……”云娘语塞,“可能是那位鬼王的癖好?”

  锦煜阴阳怪气地附和:“呵,又当又立,确实是他生前就有的癖好。”

  “……”

  这词听着粗糙得紧,可我一时间竟找不出比这四个字更能切中锦沐那扭曲心性的形容……

  情况紧迫,我不再纠结如何纠正锦煜的措词,迅速抄起脚边也呆呆举着两只泥巴小拳头戒备的萧寂。本想把他收回袖中,但想起他不喜欢被关起来,便匆匆扒开锦煜的包裹将他塞进去,叮嘱道:“你先待在里面,等安全了再出来。”

  泥偶的小脑袋点了点,乖乖沉入包裹,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安顿好最听话的一个,我转头吩咐剩下的两人:“我们往东边撤。一会儿由我开路,你们……”

  “负责杀光围攻的厉鬼!”锦煜积极抢话。

  “好耶!”云娘立刻应和。

  “……”我闭了闭眼,压下额角跳动的青筋,狠狠驳回,“你们负责掩护。不许乱跑,不许乱杀,一切听我指挥!”

  两人齐齐露出失望的表情。

  锦煜试图跟我讨价还价:“那不把它们杀光,我就杀一半……”

  “我杀另一半!”云娘无缝衔接。

  我:“……”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直接将法力灌入阵中。

  阵眼瞬息移位,转守为攻。数十根锐金尖刺破土而出,将躲闪不及的厉鬼刺穿、挑上半空。霎时间,魂体碎裂的嗤嗤闷响和凄厉的鬼嚎声响成一片,密集的包围圈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过多的浓浊鬼气犹如实质,自无数贯穿的伤口中汩汩涌出,沿着森然挺立的长刺蜿蜒流下,一直蔓延到我们脚边,将稀薄的青雾浸染成了黏稠漆黑的色泽。

  我将双手抄回袖中,和善地问道:“我说,一切听我指挥——二位听懂了吗?”

  锦煜:“……”

  云娘:“……”

  锦煜:“好的林神君。”

  云娘:“没问题林神君。”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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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三人达成一致,向东且战且退。

  阵法随之转移,青纹明灭,锐金之气凝结的尖刺环绕着我们不断爆出,将扑来的鬼物当胸贯穿、钉死在半空。汹涌的鬼潮始终被压制在三步之外,不得寸进。

  云娘忍不住频频回头,看得眼皮直跳:“你这是什么阵?!”

  “算是……简化版的四象白虎阵吧。”

  根据阵法的特性,我决定将其命名为【随走随移三步之内谁来串谁小白狸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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