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时疏忽罢了。”他随意应道,神色如常,“孤常年在东宫中静养,对外间诸事本就知晓不多,构筑幻境时有所遗漏也是……”
“殿下应当知道,我的记性很好。”
我出言打断他的鬼话:“今日早朝时,那三名官员所奏之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连他们的反应都与当年几乎相同……可这三件事发生的时候,你都被锦湆下令幽禁于东宫,严禁任何人探望。”
“敢问殿下,是掌握一国之君的具体行踪更难,还是探听这些朝堂议事的细枝末节更难?”
“……”
锦沐沉默片刻,终是笑着摇头:“看来孤瞒不过修礼啊……”
他承认了。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心情复杂。
其实我并非进入幻境后才起了疑心。那份怀疑的种子是在得知锦湆是天魔时埋下的——也正是在那一刻,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锦湆当年所说的“听见锦沐想杀他”,从来都不是幻听,也不是无理取闹的借口。
他是真的听见了。
听见了他这位表面温润谦和、与世无争的兄长,内心深处那翻涌不息、日益炽烈的……
杀意。
236
锦湆对于层出不穷的刺杀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毕竟想杀他的人太多了,堪称仇敌遍野,他甚至懒得费心追查,往往将刺客当场格杀便算作了结。久而久之,连我也对“陛下遇刺”四个字逐渐麻木,只当是那小畜生为祸朝野所招致的报应。
可一旦起了疑心,再重新审视往事,我才惊觉许多次刺杀的时机都太过巧妙。
就好比闹得最大的那一次,是一位老妇趁着御驾前往南郊祭天时跪在路边,欲要向天子献上一杯毒酒——与其说幕后之人当真想用这种粗陋的伎俩毒杀锦湆,不如说是算准了锦湆的性格,故意刺激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展露出非人的力量和残忍嗜杀的一面,引起百姓的混乱和恐慌。
锦湆的“暴君”之名,便是在一次次的刺杀中逐渐深入民心、越传越广。
想到这里,我心头郁气翻涌,不自觉地攥紧了拳。
若没有锦沐这般处心积虑的算计与推波助澜,锦湆本可以成为一个——
呃。
……一个名声稍微好一点的暴君?
我:“……”
糟了,突然提不起劲儿跟他清算了。
237
锦沐察觉到我目光游移,唇角勾起一抹了然:“修礼在想如何脱身?”
我很尴尬:“这倒不是……”
修礼是在努力思考还有什么别的借口,可以让一位神君失手打死一个鬼王而不会被天庭追究。
我满怀希望地试探:“你想杀我吗?”
“孤怎么舍得杀你。”他笑着摇头,“即便是当年,孤也嘱咐过他们不要伤你。”
“……唉。”
锦沐不知我为何叹气,也并不在意。他取出一条漆黑的锁链,握住我的手腕,温声道:“你许久不曾来探望孤,这次便多留些时日。孤带你去西坊走一走,你会喜欢上这里的。”
咔哒。咔哒。
两声脆响,法力被彻底封禁。
我看着被锁环牢牢缚住的双腕,忽地想起一件事:“……我还有一个问题。”
“孤在听。”
“锦湆登基的第五年,你得知他从不拜神的那日,与他说过什么?”
他垂眸仔细检查锁链,确认我无法逃脱后,颇为耐心地答道:“孤劝他,莫要因为心知自身得位不正,便不敢祭拜天地。”
“殿下不止说了这些吧。”我提醒他,“你还对他说,我早已与你立下君臣誓言。你才是我心中认定的唯一君王。我辅佐他不过是被逼无奈……”
他低低地笑起来:“是锦湆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猜到的?”
……果然如此。
那小畜生口口声声说锦沐的心思浅显好猜,其实他的又何尝不是?
他第一次将我压在先帝的牌位前,是要我向先帝证明我已是属于他的。而最后那一次他险些把我拖到锦沐面前,也是想让我向他证明这一点。
那次在神庙里,他那样不管不顾,恐怕也是被锦沐的话刺激到,想向天地证明吧……
我将不堪的记忆压下,冷静地问:“你对他说这番话时,难道就没想过我会面临何等处境吗?”
纵使是明君,听到这番话也会对我心生嫌隙,何况那时锦湆早已凶名在外。
“怎么会呢。”他轻柔地说。
我以为锦沐要用“你是他的倚仗、他怎么敢动你”之类的话推脱,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如何进一步诱出他的实话。
但我等到的是他的笑声。
一只手猛地掐住我的脖子,迫使我抬头,对上一双鬼相毕露的猩红眼眸。
它们贪婪地从我的神情中挖掘出每一分痛楚与难堪,细细咀嚼,愉悦至极。
“修礼,孤怎么会没想过呢……”厉鬼呢喃着,喘息着,收紧手指,兴奋又急切地逼问,“你在岁终大祭后病得好重……他对你做了什么?”
“他如何骂你?如何罚你?”
“林卿,林尚书,你的君王还敢信你吗?!”
“哈哈哈……告诉孤,他还敢信你这个叛徒吗!!!”
狰狞的快意撕碎了那副惺惺作态的温润面皮,流泄出积压了三百余年的刻骨恨意。
我看着那双满是怨毒的双眸,有些晃神。
……早该想到的,他恨我。
恨我背弃诺言,恨我选择锦湆,恨我有眼无珠、宁愿辅佐一个“暴君”也不肯回头看他这位“明主”。
他将我的名字刻在那张傀儡面具上,当真是执着于我们未能践行的诺言吗?
还是如同他在幻境中将‘锦湆’摆在他最厌憎的前太子位置上一样,是在故意以那个受万鬼唾骂的奸佞身份羞辱我、报复我?
我垂下眼眸,慢慢地道:“你还摔了锦湆的发冠。”
锦沐扭曲的神色一滞。
他像是从某种癫狂的臆想中被拽了回来,微微露出些茫然:“……什么?”
“是我为他行的加冠礼。”我费力地掰开他的手,有些艰难地说,“男子二十及冠,本应由长辈授礼,但先帝早逝,他又拒绝让你来……我是帝师,亦能算做他的长辈。所以,在他的加冠礼上,是我亲手为他束发戴冠。”
“自那之后,无论他摔砸过多少东西,都不曾摔过那顶发冠。”
锦沐原本因为听我说话而放松的五指猛然收紧,冷声道:“那又如何?!”
我说不出话,只能举起两只被缚在一起的手,奋力向他头顶一指。
他被逗笑了:“修礼,你还是留着力气……”
嗤。
一根锐金长刺突兀自虚空中刺出,贯.穿了那枚束发的玉冠。
他瞳孔骤缩,瞬间并指成刀,向上一斩——玉冠应声碎裂,满头黑发披散下来的同时,他的身形已经化作一道残影,飘退至数尺开外!
嗤嗤嗤嗤——!
地砖崩裂,梁柱震颤。无数森白锐影自阴影中暴起,追着他疾退的身影往复穿刺。不过瞬息之间,御书房中已经凭空拔起一座巨大的荆棘囚笼,封死了他所有的闪避方位。
阵法已成。
我放松下来,慢吞吞地扶着身后的柱子站起身,揉了揉被掐得生疼的脖颈。
锦沐猩红的眼眸透过密集的荆丛死死盯着我:“你何时布下的?!”
“咳咳……从进门就开始了。”我实话实说,“那时候你光顾着盯着我的鼓槌看,可能没太留意。”
他噎了一下,随即恼恨地挥枪斩断又一波袭来的锐刺,冷笑道:“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修礼,你的法力已被封禁,仅凭这阵法又能困住孤几时?!”
“我算过了,几个时辰不成问题。”
经历过与尊主那一战,我深知自己如今法力不稳又不足的缺点,在船上时不仅钻研了阵图,也顺带着偷偷磨了几罐鹊华血墨,以祭阵之法提前炼好了一批阵旗,随用随布,十分方便——最方便的是,起阵后不需要再耗费我体内的法力。
神骨真是个好东西。
如果使用条件不是先死个神仙就更好了。
锦沐怒极反笑:“呵,不愧是你……为了对付孤,你还真是煞费苦心,筹谋良久啊!”
“是啊,我可是准备了整整两个时辰呢。”我也颇为感慨。
锦沐:?
他气息微乱:“两个时辰?!”
我点头:“嗯,从我答应陪朋友来鬼王宫找你,就在为这一刻做准备了。”
“你……陪朋友?!”
他刚才对我算是有问必答。礼尚往来,我也耐心地回应道:“我本来只是陪一位朋友来西坊买衣服的,没想到会凑巧得知面具的事。我说过把这件事汇报给地府处理就可以了,但她坚持要打你一顿。我不放心,就跟着一起来了……”
锦沐的气息不知为何变得更乱了,险些被一根锐刺穿透肩胛,踉跄了一步才站稳:“……你不是专门来对付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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