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_冥河摆渡者【完结+番外】(17)

  “嗯?”

  他对上我不解的目光,眉毛下垮,嘴角上抬,喉咙里挤出嗬嗬几声,接着就是极为豪爽的大笑:“嗬哈!哈哈哈哈!什么阳气?什么身份?什么察觉?林,林道友你你是从哪个话本子里学来的怪话,我怎么听不明白哈哈哈哈!”

  “啊?”我懵了一下,“你不是已经认出我是……”神仙了吗?

  “哈哈哈你是想问我怎么认出你是‘修道者’的吧?这个不难!”裴南语速飞快地打断了我的话,“因为这里是昆仑山脚下嘛!既有散仙坐镇,又有飞升的前辈时时照拂,日常来往的修道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光是我昆仑驻留在镇上的就有好几位长老呢!所以我一眼就认出你是‘修道者’啦!”

  “……”

  我试图思考昆仑山有一百名修道者、与他认出我是修道者,两者之间有什么“因为所以”的关系。不仅没想出结果,还因分心的缘故连最后一缕风也没控制住,散尽了。

  灯笼的晃动渐渐停止。

  裴南瞥了一眼我,瞥了一眼摊主,又瞥一圈周围密集的人潮,喉结滚动,笑嘻嘻地唤道:“林道友?林道友!道友道友,这个这个……您,你不是喜欢开玩笑吗?恰好我也喜欢笑!足见咱们很有缘分呐!道友远道而来,不如就让我尽到地主之谊,给道友当个向导,领道友四处逛逛怎么样?道友道友?”

  他一连串“道友道友”的叫,似乎真的没有认出本神君的身份,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了……我慢慢把无所适从的手揣进袖子:“……哦。”

  “哦……?”裴南快速地眨着眼睛,哈哈笑道,“道友是同意了对吧?那咱们这就走吧!这里的人太多……呃,太吵了!没什么意思!我知道几个清净又好玩的地方,保证让道友满意!”

  不等我说话,他又抢着补充了一句:“咱们‘修道者’都是喜静不喜闹的,林道友肯定也是如此吧!”

  街上的人确实太多了,再被撞几下障眼法就要顶不住了。我顺势点头:“嗯。”

  裴南吐了口气,放松了紧紧抱着明澈的双手。小孩与他稍稍分开的瞬间,衣襟里闪过一角黄纸,我还没看清,他已经转过身,殷勤地招呼道:“道友随我来!咱们去清净的地方慢慢聊!”

  30

  我被裴南带着左拐右拐,钻进弯弯绕绕的小巷。

  周围逐渐安静下来。他脚步放缓,一边轻轻拍着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把脸埋在里面的明澈,一边用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我周身:“道友没带着那位和你一起进城的……”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称呼,迟疑地道,“……小仙长?”

  我眼前浮现起那本《先天一气阴阳混元龙精虎猛大宝典》,险些没在裴向导面前绷住表情:“咳,他有些累,就在客栈休息了。”

  他长长地哦了一声,惋叹道:“那太可惜了,坊市一年才开一次,错过了今日,下次可就要再等整整一年呐!”

  我听他第二次提起“坊市”,好奇地问道:“什么坊市?”

  裴南眼睛一闪:“你不是为坊市来的?”

  “只是凑巧路过。”我摇头。

  “果,原来是这样!那我可要跟道友好好说道说道了!”他语调轻快地上扬,改成单手抱着明澈,另一只空着的右手掐在腰上,腰间挂着的玉佩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地摇着,“道友知道散仙吧?”

  散仙不是仙人,是实力已经足够飞升、但心境尚未圆满的修道者——这类修道者的修为已经超凡脱俗,不可轻易干涉人间事,却仍需要在人间磨砺心境,所以有的尘世嬉游,有的隐世而居,也有的会选择庇佑一方,寻觅属于自己的突破机缘。

  “我昆仑就有一位散仙,据说在加入昆仑前独自摸索着修行了很多年,深知无门无派之人修行不易。所以她在昆仑山脚下开辟了一处洞府,每年开放七日,七日内凡修道者都可以前去与她论道,不论出身,亦不论所修何道!”

  我想起之前碰到的中年汉子,还有其他气息各异的修道者:“难怪……”

  “哈哈,看来道友也有所察觉呐?”裴南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解释道,“这些年,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便趁着这个机会和同道交易一些修行资源,后来渐渐发展成了一处坊市。听说坊市里什么都能换到……”

  他说着,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道:“那位散仙是出了名的有教无类,所以不止是普通的丹药阵图这些,就连鬼道魔道的东西,坊市里也有呐!”

  我听得有些意动。

  原本我想去药铺买些镇痛的药。凡间的药对神仙作用不大,聊胜于无。若是能从其他修道者那里换到丹药,效果会好不少。

  “坊市会开多久?”

  “这个嘛……坊市每次开放也是以七日为期,今日是最后一日。”他见我感兴趣,眼睛一弯,热情地邀请道,“我正巧要带师弟去坊市长见识呐!道友不如同行?”

  “好啊。”我欣然颔首。

  第12章

  31

  据裴南所说,坊市的入口就在寻仙镇里。他抱着明澈在前面带路,快走到北城门时脚步一拐,将我领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子。这巷子又深又长,两侧的院墙也都是残破的,看起来荒废了许久,空气中还隐隐飘着一股……似有似无的咸腥气。

  是血。

  而且是……新鲜的血。

  半个时辰前我刚做过一次鹊华血墨,对于这种气味再熟悉不过。我脚步顿了顿,低头看着覆满青石板的厚厚落叶——看得出铺的人尽力把它们撒的乱七八糟了,可人间才入春,哪里来的这么多落叶?

  我纳闷地看向站在巷口的裴南,他也立刻回头看向我,脸上笑得格外灿烂:“道友怎么不走了?再耽误时间就赶不上坊市了!”

  我:“嗯……”

  ……昆仑山下的向导最多想骗点钱,怎么昆仑山上的向导好像想要人命呢。

  我忍不住提醒他:“坊市的入口设在这种地方,是不是太……明显了?”

  “这不是为了避免打扰到普通百姓嘛!”裴南神态自若地答道。

  我奇怪地问:“既然如此,为何不设在镇外?”

  他噎了一下,眼睛左右转了转,掐在腰上的右手闲不住地把玩着玉佩:“这个,我,我也不知道前辈怎么想的!可能她老人家觉得设在镇里更方便呐!”

  “这样啊。”我瞥了一眼在他指间绕来绕去的玉佩,慢慢点头。

  “哎呀,散仙前辈可是能蒙蔽天机的厉害人物,她这么做必有深意!我等小辈怎么能看透呢!”裴南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鬼话,凑过来把我往巷子里挤,“道友是不是对她的传奇经历很感兴趣?来来,咱们边走边讲……”

  “啊等——嘶。”

  我被他撞了一下肩膀,眼皮一跳,一脚踩在了落叶上——簌簌声伴随着极细微的波动蔓延,是有某种阵法被激活了——事已至此,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比了比:“好好,我听你讲……慢点,慢点。”

  这感觉多少有些令人怀念。

  当年我还活着的时候,每次和锦湆出门,十次里总有八次会碰到“意外”。有时候是街边摊贩从菜篮子底下抽出来的细长匕首,有时候是从酒楼窗口射进来的一支毒箭,也有时候是人群中冲出来一个满脸狂热、高呼“暴君不得好死”的有志之士……五花八门,防不胜防。

  其中闹得最大的一次,是新帝登基后第一次前往南郊祭天。銮架仪仗行至中途,一位颤巍巍的老妇捧着一碗酒跪在路边,嘴里说着感念皇恩浩荡,要敬天子一杯。

  锦湆在众目睽睽之下跳下车架,不顾侍卫和内侍的阻拦,夺下那杯毒酒泼在老妇脸上,听着她的惨叫哈哈狂笑。原本庄严肃穆的队伍瞬间乱成一团,他什么都不管,反手抽出侍卫的佩刀,一刀跺下杀手的头,拎着血淋淋的头颅缓步穿过因惊骇而呆立原地的百官,挨个打量他们的脸。

  我作为主祭的礼官,本来走在天子銮架的前方,听到后方的骚乱匆忙折返,恰好赶上他停留在一人面前,将那颗头颅抛给他:“你最害怕,送你。”

  那人捧着头吓呆了。锦湆嗤笑一声,转回身,顺手扯过我的祭服一角,仔仔细细擦干净了刀上的血。

  于是我也呆了。

  他踩着洒了一路的血,闲庭信步地登上銮架,一手压刀,一手把玩着酒杯,命令惊魂未定的队伍继续出发。

  禁军开路,仪仗随行,锦衣华服踏过满地血污。我捧着明净的礼器站在百官中间,垂首看着祭服上被狰狞刺眼的污渍覆盖的日月山河。整支队伍从我两侧走过,直到作为后卫的最后两名禁军也绕过我,我才如梦初醒,抬头看向遥遥远去的金顶銮架,听着街道两侧百姓们的窃窃私语,茫茫然不知何去何从。

  那年他十八岁。

  到了他二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很少有这样直白的刺杀了,变成了花样百出的陷阱。我跟着他长足了见识,别说是讲着故事把我往陷阱里挤的,就是唱着歌跳着舞的也不少。但我还真没遇到过陷阱的本体是……巷子尽头的一堵砖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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