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_冥河摆渡者【完结+番外】(177)

  闻谦僵硬地回头,看到闻烈无头的尸体向前扑倒。浓稠的血液仍在从脖腔中汩汩涌出,顺着祭坛上凹刻的诡谲纹路渐渐漫开,像是一群四散爬开的长蛇。

  他嘴唇哆嗦着,大脑一片空白。

  不,不应该是这样!

  他是要三哥死。要他死在牢里,死在府里,死于毒酒,死于自缢!

  要他安静体面地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而不是当着他的面,被父皇一剑枭首……

  晟帝随意挥手甩去长剑上的鲜血,询问国师:“朕还要多久飞升?”

  “既已有以龙嗣为祭,真龙不出一时三刻便将飞升成神。”

  国师轻笑着拱手:“臣提前恭贺陛下得偿所愿。”

  晟帝脸上浮起笑意,血肉错动,将那道横亘过鼻梁的狰狞伤口挤压成一条上弯的缝隙。

  他低头看向失神跪坐着的另一个儿子,忽然开口:“若有两名龙嗣为祭,能更快吗?”

  五皇子猛然抬头。

  他浑身颤抖着,难以置信地唤道:“……父皇?”

  国师道:“自然。”

  他又一个哆嗦,惶恐扭头:“国师?!”

  天子平缓而威严地道:“闻谦,你伪造密诏,诱使兄长举兵犯禁,陷其于不义、置社稷于危殆。如此大逆不道,你可认罪?”

  闻谦还在抽搐的眼睛一下瞪大了,慌乱地摇头辩解:“我没有!我不知道密诏!父皇,我,儿臣是来救驾……”

  说到一半,他已经想明白了。那双圆睁的眼睛盯着不远处的尸体,嗓子里嗬嗬响了几声,漏出零碎的词句:“父皇,你……你和国师,你们才是算好了?!三哥……我……?!”

  晟帝漠然地举起剑。

  闻谦脸色惨白,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转身就逃,可撑在地面上的手掌沾满了血,一直在打滑,怎么都站不起来。他惶恐地环顾四周,白巾士卒都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幕,没有一人上前阻拦。

  就在他濒临崩溃之际,那两只颤抖的眼瞳忽然捕捉到了一个不一样的眼神。他立刻连滚带爬地冲到那人身边,一把扯住他的衣角:“萧,萧……救我……”

  萧寒本就是强弩之末,被他一扯,手中的长刀再也支撑不住,骤然发出一声哀鸣,崩裂成了数片。他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一侧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不要……!”

  闻谦吓得六神无主,拼命推着他的手臂和肩膀,想要让他重新站起来。他忽地想起什么,哆嗦着撸开袖口,将胳膊上的刀痕压上他的嘴唇,另一只手用力挤着伤口,把血喂进他的嘴里,语无伦次地哀求:“血,血给你……我不要死,救我……”

  温热咸腥的液体蹭了萧寒满脸。

  男人看着他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终究还是伸出手,想要将他揽到自己身后。

  “陛下,以一名龙嗣为祭足矣。”

  一个含笑的声音传来。

  闻谦猛然回身,肩膀和萧寒伸出的指尖擦过。

  那道玄色身影似是看够了好戏,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五殿下毕竟是陛下血脉,对陛下濡慕之心天地可鉴。不如留他一命,容他日后在人间为陛下建庙祈福、供奉香火,也算全了他与陛下的父子缘分。”

  这番话说动了即将飞升成神的天子。

  他俯视着那张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年轻面容,枯干的眼皮耷拉下来,剑尖缓缓垂落。

  五皇子如蒙大赦,立刻爬到晟帝面前,抱住他的腿痛哭失声:“父皇!多谢父皇宽恕儿臣!儿臣定当为父皇,不,父神日夜祈福!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晟帝神色稍霁,还算满意于他的懂事,便揽过他的肩膀,敷衍地拍了几下。

  另一侧,萧寒默默放下手。

  国师的目光从那出父慈子孝的滑稽戏码上滑开,落在神色不明的男人身上。他缓步走过去,弯腰凑到对方耳边,戏谑地道:“萧将军还真是滥情。都已自身难保了,还要护着一个利用你的小情郎……”

  “被二度背叛的滋味如何呀?”

  “……”

  萧寒面无表情地拂开垂在自己肩上的冰凉发丝。

  他早已不是二十出头的年轻镇北将军,甚至也不是两年前那个满怀杀意闯入宫室之中的人。被囚禁在祭坛下的两年足以让他学会该如何应对那些专门戳他痛处的言语。如今又一次面对这样的恶意刺激,也只是习惯地垂下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口涌上来的腥甜与痛苦一并咽下,沉默得像块石头。

  可他撑在地上的那只手已经攥成了拳,泛白的骨节抵着石面,用力到手臂都在发颤。

  天魔看在眼里,笑意更深。他又凑近了些,弯弯的唇角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廓:“将军还不知道吧?那些日日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的人,可都是你的小情郎派去的。”

  “他每次去探望你的时候,见你被折磨得那么凄惨,却还用那么信任的目光望着他,可是开心得很呢。”

  男人压抑的呼吸乱了一瞬。

  玄色祭服趁机拢过他的肩膀,宽大的袖摆在地上铺陈开来,几乎与漆黑的祭台融为一体。

  丝丝缕缕的黑色烟气自诡谲纹路中渗出,迫不及待地攀上他的衣角。

  那道轻柔的声音在他耳中呢喃:“将军好能忍啊,可惜……忍了两年,换来了什么?”

  “从最开始,你的小情郎就在骗你。那些愤慨于萧氏遭遇、与你同悲同愤、口口声声要助你复仇的话,不过是他编出来哄你卖命的幌子罢了。你抱着他温存的时候,他心里想的可不是你萧氏的冤屈,而是怎么用你这颗棋子演一出救驾的好戏,好讨好他的父皇。”

  “等戏演完了,你这颗棋子自然是要丢掉的。”

  “至于为萧氏翻案?”

  “呵,不过是些死在几十年前的贱民,哪里值得尊贵的皇子殿下费心呢?”

  天魔的脸在烟气中若隐若现,指尖抚过萧寒猝然抬起的赤红眼瞳,感受着那底下抑制不住的震颤,低声嗤笑。

  “萧大将军,你选主君的眼光,真是一如既往的差呀~”

  “……”

  325

  祭台上又炸开一声重响,气浪挟裹着烟尘四处弥漫,震得周围铜炉嗡嗡作响。

  三双眼睛小心翼翼地从东侧高台边缘探出,看见那名本来跪在地上的刺客不知怎么忽然暴起,和国师打了起来。两人交手的速度快得吓人,摧枯拉朽般犁过祭坛,看得他们眼花缭乱。尤其是国师那身五彩斑斓的黑色祭服,举手投足都会卷动铜炉里升腾的青烟,更是晃得人脑袋发晕,只觉得连眼前都好似笼上了一层黑雾。

  赵诚抓住身边之人的手,哈哈笑出声:“周兄你看,国师跳舞了!”

  周全也握住他的手,同样哈哈大笑:“是啊是啊,走路也扭起来了!”

  他俩显然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吓得有点神志不清了。

  唯一还算清醒的陈庸死死捂住两人的嘴,胳膊夹着两人的脑袋,在被祭台上的人注意到之前,把两颗还在脖子上的大好头颅摁回了高台后方。

  宫变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三人因为在最高一排,来不及跑出去。

  而叛军杀进来的时候,他们又恰好刚跑到最低一排,来不及跑回来。

  三个小郎官就这么乱七八糟、跌跌撞撞地在人潮里挣扎,一会儿往下,一会儿往上,一会儿又被叛军追着逃命,也不知道怎么,等回过神时已经蹲在了皇子座席的后面。

  好消息,这地方离祭台足够近,什么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坏消息,这地方离祭台足够近,什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还没从接二连三的惊天秘闻中回过神,一身血的五皇子又站起来了!

  他高呼:“速将刺客拿下!莫要让他伤了父皇!”

  他转向另一边,继续高呼:“诸位大人受惊了,请先随士卒撤离此处!”

  白巾士卒行动了起来,一部分试图去给打得飞沙走石惊天动地的两个人添乱,另一部分则将堵住祭坛出入口的尸骸搬到一旁,清理出一条道路护送众多朝臣撤离。

  三人登时大喜过望,正想要钻出高台去和其他官员汇合,又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

  ——那边的屏风碎片里还躺着两个人。

  一个是人高马大的禁军指挥使陆峥。

  另一个是陆峥下面支出来的四根细瘦的小胳膊小腿,应该是七皇子闻直。

  “咋办?”赵诚先问。

  他们虽然是九品小官,但好歹在京城里混了这么多年,不至于连眼下的局势都判断不出来——三殿下和五殿下为太子之位争斗了那么多年,如今三殿下死了,本该由五殿下入主东宫,结束这场夺嫡之争。

  可偏偏晟帝方才亲口说他属意让七殿下继承大统!

  这下好了,下一对儿你死我活的皇子就是五殿下和七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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