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事巧就巧在,五殿下杀进来的晚,没听见晟帝那番……呃,深情剖白,还不知道七殿下才是他真正的对手。
也不知道七殿下正倒在这里,被指挥使砸晕过去了。
赵诚舔了舔嘴唇:“咱们要是救了七殿下……”
“就是七殿下的元臣。”周全接话,声音发紧,“日后七殿下赢了,我们就是……从龙之功!”
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但……
“想要从龙之功,还有一个更快的办法。”陈庸低声说。
三双目光齐刷刷落在闻直一动不动的四肢上。
——只要趁乱杀了七殿下,就可以直接向五殿下邀功!
——对外可以宣称七殿下是被指挥使压死的,没有人会知道他们做出了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一步登天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做?
还是不做?
高台下,三人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粗重,眼神里的挣扎与贪婪交织在一起,蒙着一层黑沉的阴翳。
周全喉结滚动,目光不自觉地四下扫视。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这是天赐良机。
只要杀了七皇子,就是平步青云,封侯拜相,万人敬仰……
血污与尸骸囫囵从他眼中滑过,战栗着模糊成一片。他已经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伸出颤抖的双手——
一抹突兀的白色晃过他发红的眼底。
小郎官抬起头,看见祭坛边缘站着一名白衣人。头戴幕篱看不清面容,却仿佛有一双清泠泠的眼睛透过白纱,静静与他对视。
雪落沸鼎,月照浊潭。
平缓如镜的水面将他满腹的贪婪与杀心映得纤毫毕现,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剥光了衣服,羞耻与悚然同时涌上来,将滚烫的欲念浇了个透心凉。
他猛地别开眼,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一阵一阵地发冷。
“……赵兄,陈兄,咱们认识五年了吧?”
清醒过来的周全擦擦脑门,干涩地开口,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觉得……”
“既然咱仨混了五年都还是九品,就说明咱仨的脑子和胆子都不咋地。”
他伸出自己那两只仍在发抖的手,递向圆脸和窄脸,有点难堪,又有点胆怯,咧嘴笑了一下:“……所以我觉得,咱还是别挑战掉脑袋的事儿了,就当什么都不知道,逃命吧?”
赵诚:“……”
陈庸:“……”
沉默片刻后。
粗短的手和瘦长的手都伸了出来。
三个小郎官手挽着手,头也不回地直奔白巾士卒的方向。
326
一盏茶后,又有两个人趁乱摸到了高台后方。
他们一个内侍打扮,一个文士打扮。一个拽着陆峥的胳膊,一个抱着陆峥的腿。一个抻脖子瞪眼,一个鼓腮帮憋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连人带铠甲至少两百多斤的指挥使从七皇子身上挪开。
内侍汗都来不及擦,当先扑到闻直身边,低头一看,大惊失色:“完了,殿下被压得吐……吐口水了?!”
文士凑过来一看,也大惊:“还被压得打呼噜了?!”
内侍:“……”
文士:“……”
两人对视一眼:“……”
第130章
327
闻直被拍醒的时候还在迷糊:“让我再睡一会儿……两天没睡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殿下快起来啊!”
内侍李三思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一阵猛烈摇晃:“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呜噜噜噜……”
小孩的脑袋在脖子上前后左右晃悠了十几下,终于清醒过来,一句话脱口而出:“啊?现在轮到谁在杀我爹了?!”
文士沈砚简略地答道:“轮到五殿下要杀您了。”
他一边跟内侍合力扒掉闻直的外衫、给他换上一件不起眼的侍从衣服,一边迅速把方才发生的种种说了一遍,最后道:“白巾士卒事二主,不可信。陛下心中唯有飞升一事,亦……”他顿了一下,没敢说全,只道,“殿下手中无兵,此时留在宫中无异于俎上之肉。我们先混出宫,躲入太傅府。”
五殿下素来重名声,轻易不敢强闯恩师府邸。
“若能活过今晚,明日再图谋以后。”
闻直完全没听懂这番话里蕴藏了多少凶险和谋算,但很信任地点头:“嗯,我听先生的!”他转头看见被搬到一旁的陆峥,补充道,“带陆统领一起走!”
“不可啊殿下!”李三思连忙道。
他知晓闻直的性格,勉强找了个借口:“陆大人是陛下的心腹,自有人搭救,哪用得着咱操心?殿下还是保自己的命最要紧……”
“如果有人救他,就不会现在还没人救他了。”小孩摇头。
这句话说得很绕口,不过意思表述得还算清楚。
沈砚并未劝阻,只说道:“臣略懂医术——陆统领肋骨断折,已伤及肺腑,无法行走。殿下若执意带上他,恐怕自身难保。如此也要救吗?”
闻直毫不犹豫:“嗯,他是好人!”
李三思绝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啪。
天真不听劝的七殿下却已经一骨碌爬了起来,急切地问:“沈先生教我,要怎么救他?”
“……”沈先生抿了一下唇,“……先固定断骨。”
他挽起袖子,上手去扒陆峥的铠甲,嘴里道:“劳烦殿下寻些坚硬的长条状硬物……”
话还没说完,小孩左手一伸,捞过旁边一杆金枝灯:“这个!”
金枝灯是由礼部定式、工部督造,专为这场飞升大典打造的仪灯,据说前后耗费了三千工匠一年之功。其足有七尺之高,以精铜为骨,外鎏赤金,灯枝盘曲如瑞树擎天,每一根枝梢都托着一朵莲花状的琉璃灯盏。烛火透过薄薄的罩子映得满枝金光流转,华美不可方物。
幸而有这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七百盏金枝灯在,纵使如今祭坛四处都是血污渣滓和尸体,也狼藉得很是金碧辉煌。
可惜沈砚并不欣赏。他只瞄了一眼,便摇头:“不行,需要笔直的长杆,最好是一掌……不,两掌长。”
“哦!”
小孩应了一声,右手一伸,捞过陆峥的刀,刷刷几下手起刀落,宛如切瓜砍菜一般把瑞树擎天劈成了光杆,再哐哐几声剁成了合适的长短:“这个!!”
沈砚:“……”
好大的力气,好硬的刀。
他默默把话咽下,又道:“还需要大量绳索或布条,越长越好……”
小孩比了比他们几个的身高,双手一伸,三两下拆开陆峥的甲胄,扒出他的外衫高高举起:“这个!!!”
……
陆峥被惊醒了。
他的伤势不轻,胸口像是压了一块万钧巨石,意识一直在窒闷的剧痛中沉浮,无论如何都聚拢不起来。
可是耳边实在太吵了。
叮哐,叮哐。
刺啦,刺啦。
这规律的声音勉强把他从黑沉的水下拽了出来。他费力地撑开眼皮,先看到的是弥漫的雾气,似青似黑,朦胧地笼罩在祭坛上空,几乎遮蔽了星月。
哪里来的雾……
围着我的是什么人……
他恍惚地偏过头,往右边一看,七殿下正抄着他的刀猛剁灯杆,叮哐叮哐。
再往左边一看,七殿下的贴身内侍正奋力把他的衣服撕成布条,刺啦刺啦。
陆峥:“……?”
他在做梦般的迷茫中把头正回来,发现自己头顶上方还有一名面容陌生、气质温文尔雅的文士。
对方手里拎着一个……用布条穿起一排细长铜杆、形状类似于特大号拶指刑具的怪异物件,对着被扒光了上身的他比比划划。见他醒了,还斯斯文文地对他行了个礼:“在下沈砚,乃七殿下的幕僚,见过陆指挥使大人。”
陆指挥使大人沉默了一下。
他想问,你们在对我的刀、我的衣服、和我,做什么?
但他最终先开口问了最紧要的:“……陛下呢?”
闻直扒着高台边沿偷瞄一眼,肯定地答道:“我爹正站在中间的圆台子上,等国师送他飞升呢!”
“何人在护卫陛下?”
“国师带来的人。”
“那名刺客……”
“国师在打。”
国师,国师,国师。
都是国师。
“国师不可咳咳……信……”陆峥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牵动伤处,疼得他面色又白了几分。他喘息着,试图起身,却难以做到,只能哑声请求,“我腰间有禁军腰牌,烦请殿下替我呈给陛下。”
“就说……陆峥无能,已无力护驾。请陛下速调副指挥,率禁军精锐护卫陛下及殿下左右……”
闻直还未说话。
沈砚道:“这番话,适才兵部的卢尚书已向陛下提议过。陛下的答复是——‘不必,有国师为朕护法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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