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峥眼眸微微睁大,忽而黯淡。
是了。两年来,他因国师之事屡次上谏,早已惹得陛下不快。这次前有刺客擅闯宫禁,后有三皇子逼宫谋反。他这个指挥使竟无一察觉,形同虚设,恐怕已经连带麾下禁军一同失去了天子的信任……
不,或许更令天子不满的是,他们已成了阻碍天子飞升的累赘。
他怔怔地看着祭坛上空愈发浓重的不详黑雾,沉默了几个呼吸,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殿下,陆某和禁军只能忠于天子。”
闻直点头:“嗯嗯。”
指挥使望着小孩清澈的眼眸,意识到这位七殿下根本没听懂自己的言下之意,唇角轻轻扯了一下,是个没能成功的笑。
“……即便殿下今日救下陆某,我也不会因救命之恩站在殿下这边,禁军亦不会听命于殿下。所以您不必为我耽误时间了,尽早出宫吧。”
小孩“啊”了一声,惊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要出宫?”
李三思小声提醒:“殿下,您身上穿着侍从的衣服呢。”
——差不多等于把‘我要趁乱混出宫逃命’几个字写在身上了!
“哦……”
他蔫巴巴地垂下脑袋。
这一刻,他好思念可以跟他一起站在屋角看房梁发呆的锦先生。
但下一刻他就振奋了精神:“你不用担心,沈先生已经帮本殿下算好了!一会儿等他固定好你的肋骨,我就举着你跑,先把你送去禁军北衙,再继续往玄阙门跑,很顺路的!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需要担心的何止是耽误时间?
在这危急时刻,要带着一个动弹不得的废人穿过小半个宫室,再从一度被叛军攻陷过、如今情况不明的玄阙门潜逃出宫,又哪里像他说的这样轻松?
陆峥叹了口气,不得不把话说得再直白一些:“我不会被殿下拉拢,对您没有任何价值,不值得您舍身相救。”
“怎么会不值得?”
闻直头一歪,理所当然地道:“陆大人虽然不是本殿下的人,可你是个好人。要是我没办法救你就算了,既然有余力,当然要顺便保护你啦!”
陆峥愣了愣。
——【为了区区一个沈砚,得罪五殿下,殿下觉得值得吗?】
——【怎么会不值得?!沈先生是本殿下的幕僚!你也是,锦先生也是!你们都是本殿下的人!本殿下当然要好好保护你们!】
他眼前忽然晃过那位青衣文士的身影——对方端坐在太师椅里,面色白得几乎透明,椅子一晃,低垂的眼睫便也跟着一颤,明明一副虚弱得都快没气了的样子,偏生脊背挺得笔直,说话争辩时也强硬得很,蛊惑人心的本事更是一等一的厉害。
【主君贵为皇子,却不以我等微末而见弃,反倒以诚相待、以身相护。能得遇如此贤主,实乃林某之幸啊!】
以诚相待、以身相护。
在这人人都在虚与委蛇、处处都是争权夺利的宫室之中,何其难得。
那人能得遇如此贤主,也的确……是其三生之幸。
被“顺便保护”的指挥使喉中有些发紧,自嘲地笑了一下,不再和其他人的贤主多说什么,而是转开脑袋,看向另一侧的沈砚——后者双手熟练翻飞,越来越多的细铜杆被布条缠绕着交叉束紧,瞧着不再像个拶子刑具。
但也不像续骨用的杉篱。
他忍不住问道:“沈先生……懂医术?”
沈先生正忙得不可开交,随口答道:“嗯,内人时常编些箩筐补贴家用,在下打过下手,略懂一二……”
陆峥:?
沈砚回过神,慌忙改口:“不不,在下的意思是,在下因为家贫请不起医师,便自学了些医术。平日里街坊家的驴摔断了腿,都是在下帮忙接骨。所以在下还算……呃!”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还算有经验。”
陆峥:“……”
陆峥:“敢问先生,那些驴后来如何了?”
沈砚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靠:“它们没瘸。真的。”
陆峥:“……”
被铜箩筐裹住的驴指挥使感动得哽咽难言。
而被太医围在中间的晟帝则不以为意。
他傲然开口:“区区皮肉伤,何须朕离开祭坛?”
刚被士卒紧急架来的一群太医之中,为首的刘院使上前几步,苦苦相劝:“陛下,此伤深可见骨,必须立刻缝合。此处风沙太大,且……且尸横遍野,污秽之气甚重,恐有感染之虞,请陛下随臣移步室内,容臣……”
“那便不必处理了!”
晟帝不耐地挥手:“朕即将飞升,届时自会重塑神躯。这等小伤算得了什么?滚下去,不要挡住朕沐浴月华!”
老医师被天子拂袖推开,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一双年轻的手适时搀扶住他。
闻谦从老者手中拿过湿布巾,低声道:“让本王来吧。”
他走到晟帝面前,姿态恭顺,手中的布巾轻柔地按上天子的面颊,口中柔声道:“父神飞升之时必将受万人敬仰、天地同拜。若面带血迹,岂不有损父神威仪?”
“恳请父神赐儿臣一个机会,替父神拭去这凡尘之血,还父神本来圣容。”
这番奉承句句都落在了心坎上,听得晟帝颇为受用。他轻哼了一声,并未再推开自己的儿子,反倒闭上了眼睛。
闻谦眸中厉色一闪而逝,垂着眼,耐心地将凝固的血渍一点点擦拭干净。
而后无声地拿起搁置在座席旁边的长剑。
晟帝骤然睁眼。
五皇子一无所觉,低头用布巾仔细将剑身也擦干净,双手捧着剑转向旁边的内侍总管,温声道:“李公公,劳烦你替父神奉剑。”
李公公微一怔神,立即会意,满脸激动地跪下来,高举双手接过长剑。
闻谦又走到一旁,从宫人手中取过盛着崭新冕服的托盘。
他捧着托盘走向晟帝,距离晟帝还有几步,便跪地膝行,将衣袍高举过头顶,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讨好。
“请父神更衣。”
天子见他如此表现,轻轻颔首,张开双臂。
闻谦立刻起身,小心翼翼地替他褪下染血的旧袍,再为他换上织金绣龙的华美冕袍,动作轻缓而虔诚,像是在侍奉一尊真正的神明。
晟帝看着他跪在自己脚边一丝不苟地整理衣角,神色微有些动容。
这终究是他教养了二十余年的儿子,也是容貌最像自己的一个。
虽然心机重了些,手段阴狠了些……但也足够乖顺。
罢了。
“谦儿,待朕飞升后,你便为朕修建九千九百九十九座神庙。另于宫中塑金身一座,日夜供奉,香火不绝。”他开口,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慈和,“往后朕在九霄之上,自会庇佑你。”
闻谦伏身叩首,温驯应道:“儿臣谨遵父神法旨。”
晟帝满意地收回目光,仰头望向天空。
月上中天,恰好悬于祭坛正上方。
今夜的星辰尤为明亮,仿佛群星亦在静静注视着即将飞升的新神。
天子的脸上绽开笑容。
横贯面颊的伤口也在笑。皮肉随着肌肉的牵动而咧开,向外翻挤出狰狞而贪婪的弧度。鲜血顺着面颊流淌,滴落在新换的冕袍与祭台之上,晟帝却恍若未觉,两张嘴角越翘越高,越咧越大。
他向那轮触手可及的明月伸出手,指尖无法自控地痉挛着,叹息如梦呓般飘忽:
“子时……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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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在响应这句话,祭坛那头猛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狠狠撞上了石台,紧接着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闻直悄悄探出眼睛。
围在祭台外侧的白巾军挡住了他的一部分视野,他只能看到国师正踩在什么人的背上。被踩住的人趴伏在地,从人群缝隙中露出了半张被血污覆盖的侧脸,和一只颤抖的手掌。
那只手五指张开,指节死死抵住石砖,手臂青筋暴起,脊背如同被拉开的弓弦,一寸一寸地往上撑。
国师轻笑一声,鞋底踏上他支起的肩胛,用力一碾。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后,那人重重倒在地上,呛咳出一口血,不动了。
闻直握着刀柄的手下意识收紧,碧瞳凝重地扫过国师连汗都没出的鬓角,和男人肩膀下方开裂的石砖,迅速收回视线,心脏呯呯狂跳。
他的力气就很大,所以更知道能随便一脚跺裂石砖有多恐怖。
那绝不是人能有的力量!
国师真的像林先生说的那样,是披着人皮的大妖怪!!!
小孩把手放在胸口,隔着衣服摸了摸藏在里面的锦囊,回忆着林先生的嘱咐,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忙着在给陆峥固定肋骨的两人,把身子压低,贴着地面往高台边缘挪了挪,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祭台上的时候,冒险探出半个身子,观察通往祭坛出口的逃跑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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