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锦湆没有母族依仗,孤孑一身,性格又杀伐果断。先帝赌的,便是他有魄力斩去朝堂朽烂的根基,给沉疴缠身的大齐一线新生之机。
事实证明,先帝的眼光确实很好。
锦湆登基之后,各方对他的刺杀从未间断,他指向各方的刀也从未放下。十年里,他用血腥手段砍掉了四分之一尸位素餐的官员,连根拔起数个贪腐世家。我则居中周旋,竭力将动荡局限于朝堂之内,避免波及到百姓。
我曾想过,如果我们能就这样走下去,未必不能……
可惜世事从无如果。
在我死后,锦湆失去了唯一一道枷锁,屠刀落下时再无人能劝说阻拦,致使动荡蔓延至民间,引得民怨四起,人心惶惶。
他也失去了为君理政的意义,在杀尽当年参与谋害我之人后,便放了那把大火。
再之后便是锦沐上位。
锦沐推翻了锦湆的所有政策,重新扶持世家势力,妄图以此缓和朝野动荡、安抚人心。可这般姑息退让,反倒给了被逼至绝境的世家喘息的机会,在五年间疯狂扩张,并在大落大起后,野心空前膨胀,最终悍然举兵反叛,天下自此陷入大乱。
我从不否认锦湆是个“暴君”,他杀伐过重,殃及百姓,的确是他无法抹去的过错。
但我亦不苟同后世将他全盘否定,认为他毫无功绩。
从长远大势来看,正是锦湆当年的雷霆手段刨去了大半世家的根基。往后百年乱世,残存的世家彼此攻伐,将元气折损殆尽,再无往日只手遮天的能力。待闻氏的先祖问鼎天下之时,旧日世家已不成气候。
也正因亲眼见证过世家割据带来的亡国之乱与百年动荡,闻氏立国之初便立下严苛祖训,谨防世家坐大。
两百多年来,大晟几经起落,唯独这条祖训世代恪守、未曾废弛,才慢慢沉淀出了如今海晏河清的盛世。
百年功过尽逝川,千秋空留史中传。
荒径旧冢尘沙没,何向斜阳觅旧关。
——无论是齐厉帝还是林公,都已经化作史书上的寥寥几笔。大晟的新君是这样的年轻蓬勃、赤诚剔透,怎能被他们走过的旧路所束缚呢。
“在下无法论断齐厉帝一生功过。可在下猜测,当年林公会将‘永安’二字呈递至御前,或许是因为那寄托了他毕生的夙愿。而齐厉帝会选定此年号,或许也是因为……他知晓那是林公的期许吧。”
“倘若二人泉下有知,得见如今天下安平,定然无憾了。”
我伸手揉了揉闻直的发顶,含笑问道:“陛下,您心中又藏着怎样的抱负呢?”
他微微一怔。
“我?”
“是啊,您希望这天下成为什么样的天下,百姓成为什么样的百姓,而您自身,又想成为一位什么样的君王呢?”
“我……”
廊外晴光正好,风卷云舒。暖融的日光与斑驳的树影在闻直的脸上交替,那双犹带稚气的碧瞳时而清亮烂漫,时而幽邃如潭。
神魔在光影中悄然噤声,任由少年天子伏在小案上,想得出了神。
半晌。
新一任晟帝直起身,推开桌椅,郑重地向我行了一个大礼:“朕明白了,朕会好好想出一个年号的,多谢林先生指点。”
我受了这一礼,伸手扶起他。
闻直顺势反握住我的双手,碧瞳熠熠生辉:“先生,您跟我回宫吧!我想跟您学治国之策,为君之道,还有……唔,还有其他当个好天子要学的东西!无论您教我什么,我都会认真学!”
咚。
心脏猛地一跳,我轻轻吸了一口气。
——甜言蜜语攻势到底还是来了!!!
如此至情至性的君王!
如此乖巧率真的学生!!
我们文臣是没有办法拒绝这个的!!!
幸好本文神不只是个文臣,还能勉勉强强维持理智,温声婉拒:“承蒙陛下看重,在下感念于心。只是在下乃一介山人,此番入世只为了结妖物祸乱京城之事。如今风波已定,在下自当回山修行,实在无法久留。”
闻直抿了一下嘴,眼眶泛红,拉着我不肯松手:“先生真的不能留下吗?朕可不可以恭请先生出山,与朕做一对青史留名的圣君贤相?”
我:“…………”
咚咚咚!
咚咚咚!
……说起来,如果我现在放弃神位去投胎,十五年后闻直才三十五岁,正值春秋鼎盛、励精图治之时。哪怕我再在官场奋斗十年,重新坐到尚书位置,闻直也不过四十五岁——那正是一位君王大展宏图的最好年华啊!
来得及,完全来得及!!!
我心潮澎湃,张口就要——
不,不行。
辅佐君王开辟盛世,的确是我曾经的理想。
现在也是。
可除此之外,我现在还有更多想做的事。
我想当个工匠,想钻研阵法,想和朋友相约去游山玩水,想尝试有神位后可以为百姓做些什么,想去锦煜诞生的魔域看看,想弥补我和锦煜错过的一切……
“……抱歉。”
林修礼已经有太多的私心,做不回林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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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直眉毛一下子耷拉下去:“那好吧,朕不勉强先生……”
他嘴上这样说着,手上却不愿意放开。磨蹭了好一会儿,眼巴巴地道:“我会让禁军一直留着先生的宫禁勘合。先生以后再下山,要记得来京城看我。”
以后啊……
少年君王以后会是明君还是昏君,是否还会记得今日的真心呢。
我笑着应下:“好。”
他还是不松手,眼睛转来转去,突然冒出一句:“啊!我,我想起来了——我出宫太急,忘了带上先生要的迷香!先生跟我回宫取吧?”
迷香……?
我怔了一下,才想起这件事。
三个月前和尊主那一战,我考虑到了方方面面,连衣服都穿了七层。但不是每个后手都用到了,我拜托闻直帮我准备的迷香就是其中之一。
——宫中时常举行祈福仪式,必然会储备大量仪典用香。那些香料都有清心安神、助人平定心绪的效果,再让太医院加以提取,便能做出令人神智昏沉的迷香。
我原本的打算是,万一有官员或百姓被卷入战斗,便用迷香让他们昏睡过去,再以阵法护持。这样一来防止他们受惊奔逃、伤及自身,二来避免他们的情绪被天魔利用,三来防止他们受天魔蛊惑、令我们束手束脚。
不过官员们在这之前便已经离开祭坛,迷香便没能派上用场。
若不是闻直提起,我都险些忘记了。
“那是为了对付国师准备的,如今已经用不上了。劳烦陛下回宫后替在下处理掉吧。”
“……哦。”
闻直闷闷地应了一声,抓着我的手吭哧了半天,实在找不出其他挽留的借口,终究不舍地放开了。
我看着他失落的模样,想了想,从袖中拿出那枚昆仑腰牌递过去,许诺道:“陛下在对付国师之事上助在下良多,在下无以为报。您往后若遇到难事,可遣人持此信物前往昆仑山脚下的寻仙镇,在下自会知悉,届时必当竭力相助。”
如果不是闻直肯相信我在紫宸殿前编造出来的那套“斩妖除魔”的话,先配合我在晟帝和尊主面前演出了疏离的假象,又以查案为名,调遣大理寺人手协助锦煜暗中搜寻宫室、除去尊主隐藏的天魔容器,我们要赢过尊主,只怕还要多费一番周折。
我这一次下凡本就是为了给尊主之事收尾。虽说身为神君不应再干涉人间,但这是我欠下闻直的人情,于情于理,都要偿还。
其实应该给出一件我自己的信物的,可我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总不能把我的鼓槌分他一只……咳,就只好拿昆仑腰牌凑数了,还能顺便圆上我是在昆仑修行的山人的说辞,一举两得。
闻直眼睛“刷”地亮起来,重重点头:“嗯!”
他宝贝地接过腰牌,翻来覆去地打量了一番,忽然抬眼看向我,目露疑惑。
“先生。”
“嗯?”
“这个牌子背面刻的‘林平账’,是谁呀?”
第147章 后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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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林平账……”
下凡之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我竟忘了那块“昆仑好厉鬼”的腰牌背后刻的是假名!
虽说我在闻直面前用的也是假名,可……用的是【林鹊华】啊!
这就有点尴尬了……
我若无其事地把手拢进袖子里,端出一派温雅端庄的笑意:“在下本名林鹊华,‘平账’是在下的道号。”
——凭我多年经验,只要我用自己这张脸摆出这副表情,我说什么鬼话别人都会信几分的!
果然,闻直立刻接受了这个说法,又欢喜地捧起了腰牌。
我悄悄松了口气。
那块腰牌是昆仑特产的墨玉所制,质地很普通,但玉色罕见,引得沈砚也好奇地凑过去打量了几眼,忽然“咦”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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