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突然一转:“不过我做得很好!三思和沈侍中都夸我做得很好!”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满眼都写着“你快问我做了什么然后也来夸我”。
我看得失笑,配合地面露好奇:“陛下既得贤臣夸赞,想必有不凡举措吧?在下愿闻其详。”
闻直就等我这句话。
他张口便道:“那当然了!我拿最新的跟你讲——”
“就在前日早朝,有大臣上奏,建议我把我娘接进宫里封为太后,再把我爹的其他嫔妃都送进皇陵给他殉葬,以此彰显孝心。”
“朝堂上有人附和,有人反对,他们就哇啦哇啦地吵起来了!吵得可凶了!”
我微微皱眉。
那人好阴毒的心思。
这提议不止是悖逆人伦礼法,还戳中了闻直的弱点——他的母亲是胡姬,晟帝将他接入宫中教养,却不曾给予他母亲一个名分。身为儿子,他对父亲明媒迎娶的其他妻妾怎会没有怨愤?
晟帝的嫔妃大多是朝中重臣的姊妹或女儿。此事一旦处理不当,必令天子和朝臣之间生出嫌隙。闻直新登帝位,君臣之间本就生疏,正是彼此磨合、稳固朝局的关键时候。若在此时结下私怨隐患,便如同以朽木搭建房屋地基。往后稍经风雨催折,便会墙倾梁倒,动摇国本。
以闻直单纯憨直的性子,未必能看透这背后的算计……
我担忧地问:“陛下是如何处理此事的?”
“哼哼,本天子只用一句话就让他们不吵了!”
闻直昂起下巴,“我说殉葬肯定要挑我爹喜欢的人。我爹又不喜欢女的,他喜欢男的,应该挑几个我爹喜欢的男人送去给我爹殉葬,比如国师那样的,才符合他的心意。”
他得意地道:“大家听了我的话,一下子就被说服了,而且再也不提我爹的事了,都纷纷夸我圣明睿智!”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夸完我之后还要特意多说几句,向我表忠心。”
我:“……”
啊,那可能是他们怕你误以为他们关心晟帝是因为忠于他,是晟帝“喜欢”的男臣子,送去给晟帝殉葬吧。
“陛下的确……聪慧通透,举重若轻,令人叹服。”
少年美滋滋地翘起小尾巴收下夸奖,又很谦虚地摇动小脑袋:“本天子能成为圣君,沈侍中功不可没。是他教导我‘为政当持平,不可偏废,凡事推己及人,方显仁君之公允’的!”
他显然觉得自己学以致用得极好。
沈砚听完:“…………”
功不可没的沈侍中眼下的青黑更明显了:“……陛下谬赞了。”
我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句教导和闻直的行事之间有什么联系,下意识瞥了旁边的锦煜一眼——
不,绝对不能问他。
直觉让我把脑袋转向另一个方向,由衷地对沈砚道:“沈侍中辛苦了。”
沈砚反倒笑起来,带着几分无奈,和全然的欣慰与甘愿。
“陛下心思剔透,不被旧法所缚,在政事上往往能另辟蹊径。只是偶尔有些……别出心裁。”他替闻直辩解了一句,顿了顿,眼尾的细纹加深,笑着感慨道,“在下本是一介寒士,若无陛下知遇赏识,何来今日立身朝堂、施展所学的机会。能辅佐陛下,于沈某而言,已是此生幸事。在下甘之如饴。”
闻直听得眼泪汪汪,感动地一把握住沈砚的手,大声道:“沈侍中就是朕的林公!”
沈砚脸色发红,又是羞赧,又是哭笑不得:“陛下,臣已说过,您不可将自身比作暴君……”
“没关系!朕愿意为沈侍中当一回暴君!”
“陛下!!!……唉,臣知陛下意思,但话更不可这样说……”
……
那边君臣执手絮语,氛围融洽。
这边狗爪子又伸了过来,暗搓搓地覆上我的手背,压低声音:“爱卿,你也是朕的林公,朕也愿意为你当暴君。”
我:“……”
果然是狗嘴里吐不出人话。
本林公面无表情:“臣本来就是。还有,不要把您成为暴君的缘由推到臣身上。”
“你今晚不用睡地板了,睡门外吧。”
“……”
狗爪子气呼呼地撤走了。
并捞走了我的手,藏进袖子里泄愤地捏来揉去。
片刻后。
对面的闻直放开了沈砚,眼睛转向我,两只手蠢蠢欲动,似乎想要对我也来一套甜言蜜语攻势。
我生怕他的小爪子被某只生闷气的大醋狗咬掉,急忙抢先一步提起新话题:“不知陛下的登基大典筹备得如何了?”
新君上位,最要紧的无非是四件事:肃清宫禁、清算旧党、安抚朝臣、提拔亲信。
如今有禁军指挥使陆峥在,前两项不成问题;而从太傅对闻直的态度、和沈砚能从白身一举得封五品侍中来看,后两项也不成问题。
既已解决内忧外患,下一步便该正式告祭天地、承继大统了。
我本以为此事十拿九稳,却没想到一提起这个话题,闻直的神色突然晴转多云,不高兴地抿起了嘴巴。
我不解:“是登基大典有哪里不顺利吗?”
沈砚摇摇头,解释道:“钦天监已选定吉日,仪典也筹备得差不多了,眼下只差一样尚未定下……”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陛下不喜欢礼部拟定的年号。”
第146章 后记(二)
363
年号拟定有一套固定的规制流程。
先由礼部根据典籍及寓意初拟出近百个备选,再层层斟酌筛选,最终选定三到五个,誊录呈到御前,由天子挑选。
若这些不合天子心意,礼部会把先前筛下的名目再一一呈上。
若还是不能令天子满意,天子也可指定自己喜好的字眼,再由礼部重新拟定,断没有挑不出来的道理……
“沈侍中说得不对!”
闻直大声告状:“不是我挑不出来,是我想用的年号他们都不同意!”
我好奇:“陛下想用什么?”
“永安!”
专心把玩我手指的锦煜倏然抬眼。
我也颇为意外。
永安啊……
“……这是齐厉帝时期的年号。”
“对啊!”少年小鸡啄米般点头,“我想用跟齐厉帝相同的年号!”
从规制上来讲,年号并非不可与前人重复。可是……
“齐厉帝是暴君,而且是前朝末代君王。”
——锦沐在位的那五年没有正式办过登基仪式,他不算皇帝。
“无论是从礼法的角度考虑,还是出于避讳,都不该使用。”
——这简直是双重的不吉利!已经是能逼得礼部尚书边哭边上谏的程度了!
沈砚沉沉叹气:“礼部上下都已劝过陛下了……”
“可我就是想要,我喜欢‘永安’!”少年新君趴在小桌上撒泼打滚,“齐厉帝明明就很厉害,是你们都不懂他!还有林公,史书说了,这是林公亲自拟定的年号——”
他突然抬头看向我:“林先生,你也喜欢林公,你肯定顺带研究过齐厉帝!你快告诉沈侍中,齐厉帝才不是暴君!”
这句话一出,沈侍中倒吸一口气,简直要厥过去。
齐厉帝本人则下意识挺起了腰板,余光若无其事地瞥过来。
我十分为难:“陛下,在下睁着眼睛呢。”
不好说瞎话啊。
“……”
一张桌上同时有两位陛下鼓起了脸。
我看着这一大一小神似的表情,努力压下唇角,说出后半句:“……但在下认为,齐厉帝的确不只是个暴君。”
364
锦湆会落得“暴君”骂名,除去他不做人外,还有很多原因。
先帝的溢号为景,史书称其为齐景帝。这是一个“美谥”,指其由义而济、布义行刚,是位仁德宽和、百姓爱戴的好皇帝。大齐在他的统治下虽算不上鼎盛,却也称得上民生平和。
但在这层安稳的表象之下,世家大族根深蒂固,朝堂内外处处可见结党营私之事,早已积弊深重。
先帝晚年有意提拔寒门官员制衡世家,我便是因此才得以平步青云,年仅二十五便坐上尚书的位置。也是在先帝的扶持下,朝中出身寒门的官吏皆以我为首,与世家派系分庭抗礼。
我的权术便是在一次次交锋中磨砺出来的。
只是身在山中,总是难见峰岭全貌。那时我虽对世家的问题有所体会,却不知其究竟严重到了何种地步。直至先帝死前,一改往日温和脾性,雷厉风行地清算了一大批元老重臣,将托孤大任交由我之手,我才惊觉先帝的打算。
——他放弃锦沐,从不是顾虑他的眼疾,也不是厌弃他心性虚伪,而是因为锦沐的母族势大,他自身又在朝堂上经营多年,早已和世家利益捆绑一处、密不可分。若是由他继位,世家必然会进一步做大,吸尽大齐养分,令大齐在虚浮的安稳里日渐腐朽,直到迎来倾覆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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