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脸色却灰败极了,眼神恍惚游离,仿佛看到了什么惨绝人寰之事,整个人摇摇欲坠,嘴里还在胡乱喃喃:
“诛君者,逆臣也……惑君而榨死君者,妖臣也……”
“哈哈哈,史书要为我单开一传……妖臣祸乱,压榨圣躬。帝不胜其欲,竟崩于龙榻之上……”
锦煜:??
经过多年熏陶,锦煜已经能听懂一些老婆的话了。比如在这一长串里,他就听懂了“哈哈哈”这几个字表达的意思。
他很是茫然:“你在哭什么?”
林修礼本来沉浸在天崩地裂里,乍然听到他的声音,慌乱了一瞬,下意识缩回指尖:“……陛下醒了?”
锦煜已经好一阵没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再看老婆望着自己的眼神,警惕又防备,像是在面对一头随时会暴起咬人的野兽。他意识到不对,试探着问:“你怎么突然这么唤我,平常不都是叫我的名字吗?”
林修礼眨了一下眼,镇定改口:“锦湆。”
锦煜:???
锦煜吓得坐起来了,慌忙拉住他的手:“修礼,你是不是昨天研究阵法太累了?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林修礼没有躲。他已经习惯了被锦湆毫无征兆地握住手腕,或者做更过分的事。这次对方抓着他的力道颇轻,还令他有些诧异。他不动声色地顺着对方的话点头:“嗯,阵法出了些差错,我现在记忆还有些混乱,许多事记不清了。”说着,他不经意地问道,“对了,我们死了多少年了?”
魔族大人满头问号快要溢出来:????
他对自家老婆太熟悉了,一眼就看出对方正在强自镇定。他一边悄悄探出魔气探查老婆的情况,一边半真半假地答道:“我死了有六百一十一年,你是六百二十一年。”
林修礼一怔。
原来他比锦湆早死了十年,那锦湆必然不是被他榨死的!
霎时间,压在他心口的大山落地,惨白如纸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仿佛被从冰窖里捞了出来,泡进了暖融融且没有锦湆的温汤里。
太好了!
他没有遗臭万年!
林修礼长出一口气,刚从劫后余生的欣慰中平复过来,突然听见对面的人“嘶”了一声,接着便用一种非常小心翼翼的语气问道:“修礼,你最后的记忆到什么时候?”
他抬起眼,对上一双格外黑的眼睛。
出乎他的意料,锦湆眼中没有他熟悉的阴沉戾气,竟平和得像个正常人,里面全然是对他的关切。
……也对,他们都死了六百多年了。他默默地想。凡人一生也不过六十年,这已经是十倍的年月,江山都不知易主过多少次,他们当年那些仇恨怨怼、那些见不得光的不堪纠缠,应该也早就被漫长的岁月消磨干净了吧?
在这茫茫阴曹之中,唯剩了他们两个来自大齐的孤魂野鬼。哪怕他们生前再恨彼此,现在的关系大抵也缓和了许多。从锦湆看他的眼神来推断,至少他们不是你死我活的仇敌……
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隐瞒。
林修礼如实答道:“只到永安六年的除夕为止。”
永安六年……除夕……
锦煜试图回忆,但他本就不擅长记忆,当年受刑时魂魄又磨损了不少,实在想不起来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从那一年开始,他们关系逐渐发生变化。
就在前一年,也就是永安五年的冬祭,那场暴行将他们的关系推到了最糟糕的时刻,他却也因此彻底撕开了林修礼隐瞒的一切。他骤然发现自己恨错了人,对方其实没有变过,还是曾经那个对他释放善意的小哥哥,从未沦为一个贪恋权势的奸佞小人。
之后他困惑无措了很长一段时间,整个人好像裂成了两半,一半在重新观察林修礼,思考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一半仍是按捺不住自己的本性,越是惶恐茫然,便越想要占有他、吞噬他、将他拖上床榻,囚锁在自己怀里,确保他无法离开……
锦煜偷偷瞄了一眼来自永安六年的林修礼,只觉得自己又混乱起来了。
一方面,他很想好好照顾不知怎么换了魂魄的老婆。另一方面,天魔骨子里的劣性却在蠢蠢欲动。
这个时期的林修礼,还没有与他心意相通,不是后来那个被他的无赖手段磨得没了脾气、万般纵容他的鹊华神君,而是端庄含蓄,看着他的眼神里还带着惊惧与提防的礼部尚书,是对他这个畜生学生充满了抗拒,却不得不屈从的帝师。
这实在是……太妙了。
锦煜的喉结剧烈滚动,眼瞳深处泛起粘稠而暴烈的欲念。
他好想现在就把年轻的老婆扔进床榻,逼得他红了眼眶,颤抖而屈辱地看着自己,明明抗拒得发抖,却为了那些政令而强忍着羞耻,温顺地张开腿迎合他,在承受不住的痛苦与快感中哭哑了嗓子,一声声地唤着他“陛下”,求他给他,求他放过他……
光是想一想,魔尊大人就要忍不住了!
反正过去的老婆也是他的老婆!这便宜就该他占!!
大不了事后被现在的老婆锤进地里抠不出来嘛,那也值了!!!
锦煜两眼放着光,爪子揽过年轻老婆的腰,色迷迷地道:“爱卿,来,坐在朕腿上,朕给你讲讲这六百年来发生的事。”
林修礼:“……”
寝衣单薄,他眼睛往下一瞥,立刻就发现了小锦煜的变化。那熟悉的畜生弧度令他绷紧了神经,极力克制着情绪,试图周旋:“臣觉得,陛下与臣面对面说也可以。”
“嘿嘿嘿,爱卿喜欢面对面?没问题,朕这就安排!”
林修礼:?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锦煜长臂一伸捞进了怀里,面对面地跨坐着。这姿势令他瞬间僵住,条件反射地屏住呼吸,咬紧了牙。
但等了又等,那两只几乎掐进他腰肉里的爪子却没有进一步动作,预想中的粗暴撕扯也并未降临,只有一颗毛绒绒的大头挤进他的颈窝,贴着他的脖颈蹭了蹭,便抱着他不动了。
滚烫而平稳的呼吸规律地扑在他的皮肤上。
林修礼又僵了片刻,直到狂乱的心跳声渐渐放缓,才迟疑地问:“……陛下不做了?”
耳畔传来一声郁卒的轻哼。
锦煜到底还是做不到只求自己爽快。他埋在老婆香软的颈窝里,暗中愤恨地磨着牙,在心里激情辱骂了自己那可恨又多余的良心一百遍——这大好的便宜就摆在眼前,他怎么就偏偏下不去嘴呢?
可是感受到怀里这具微微颤栗的身体,天魔的狗耳朵还是恹恹地耷拉了下来。
他舍不得。
哪怕过去的老婆再令他性致勃发,他也不愿再在林修礼的眼里看到对他的惧怕与恨意。
锦煜闷声闷气地哼唧了一会儿,不甘不愿地开口:“你把朕当成什么了。你不想,朕还能强求你不成?”
林修礼大为意外。
他能感觉到抵在自己腿上的那个东西是什么状态,着实没想到锦煜竟然能忍住,理由还是想要尊重他的意愿!
他试探着问:“那陛下可以放开臣……”
“不行!”
“……哦。”
锦煜理直气壮地收紧了手臂。
——他不做到最后已经很克制了!老婆还想让他连这点福利都吃不到?绝对不行!!!
“爱卿别怕,朕说不做就不做。”他分出一只手安抚地在怀中人僵硬的后背上顺了顺,放缓声音,“朕不是说了给你编……咳,讲故事吗?爱卿听着就是。”
林修礼感受着那轻柔的力道,绷紧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应道:“好。”
锦煜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露出阴险的笑容,一本正经地道:“那爱卿听好,我们这六百年是这样过的……”
……
两刻后。
林修礼:“……”
他慢慢重复:“陛下是说,我死后因为教化您的功绩飞升成了神君,而您死后恢复天魔真身,去地狱受刑,赎清了生前犯下的罪孽。我们在三百年前共同经历了生死,解除了误会,最后在一起了。”
锦煜点头:“嗯嗯!”
林修礼:“然后我因为不舍得离开您,哭着喊着辞去神职,陪您来魔域,当您的魔后。”
“嗯嗯嗯!”
“我黏您黏得特别紧,每天早山都会坐在您的腿上和您一起上朝,中午要您喂我吃饭,晚上还要钻进您的怀里,被您紧紧抱着才肯睡。若是半夜醒来见不到您在我身边,我就会一边哭着喊‘阿煜哥哥’,一边光着脚到处找您。”
“对对对就是这样没错!!!”
“…………”
林修礼默默抚平鸡皮疙瘩。
他当然不信自己会在六百年后变成一个心智失常、就差没流口水的娇弱傻子。
在锦煜胡言乱语的时候,他趁机将周围扫视了一遍,注意到这里的物件都是依照他自己的习惯摆放的,证明这里是他的书房。但书架上散放着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包括丑得令人发指的畸形摆件、封皮花花绿绿的话本、刀具保养箱……案桌一角还摆着一碟深琥珀色的松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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