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礼的目光在那碟糖上停顿了片刻。
他是嗜甜没错,可他自幼受恩师教导,知晓诗书乃圣贤之供案,不可亵渎的道理,所以从不会将任何食物带进书房。
——这碟糖必然是他为另一人准备的。
他很了解自己,能让他打破原则,想来他和锦湆的关系真的很亲密。
亲密到眼前这个“锦煜”竟会为他这样克制自己,还故作轻松地用这种粗劣离谱的戏言来逗弄他,只为了缓和他的恐惧。
林修礼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也不敢去深想。
眼前的天魔越是懂得克制与尊重,他就越感觉到一种没来由的刺痛与惶恐,害怕自己如果感受过被锦煜温柔以待的滋味,等他的灵魂换回原本的身体中时,便再也无力去面对过去那个暴戾的小畜生。
一个见过天光的人,又要怎样回头忍受永夜呢?
更何况他们还是同一个人。
想到这里,林修礼脸色忽然一变。
不好,连他都这样觉得,那此时此刻意外回到六百年前的那位“鹊华神君”呢?!
那位神君已经习惯了对锦煜毫无防备,习惯了锦煜的关切与退让,眼下骤然跌落回凡人刚被过度索取过的虚弱躯体里,还要面对那个癫狂偏执的暴君……
林修礼顿时坐立不安。
糟了!
未来的他肯定会被锦湆欺负得很惨吧?!
第158章 番外二 鹊华神君和林修礼灵魂互换(三)
5
永安六年,除夕夜。
按照大齐的传统,除夕夜会有一场宫宴,三品以上官员皆需赴宴,是一场昭彰君臣情谊的重要仪典。
但在锦湆上位后,这场守岁宴被取消了。
理由有三个。
其一:天子厌恶一切礼数,仪典能减则减。
其二:天子不存在需要维系情谊的臣子。
其三:天子不喜欢看别人吃饭,尤其不喜欢看一群人坐在下面吃吃喝喝,自己却只能坐在最上面啃白水煮肉。
不得不说,锦湆帝虽然经常不干人事,但在取消除夕宫宴这件事上,得到了群臣一致的虚假劝谏和真心感激——毕竟谁也不想在除夕夜辞别家人,赶着大冬天的晚上进宫,只为了花两三个时辰走上一套流程,然后坐在黑漆漆冷冰冰的丹陛下吃几口冷食。
哪怕是对有进殿资格的一品官员来说也不好受,因为他们将在大年夜近距离看到锦湆帝的脸——听起来就会给下一年带去厄运的样子。
所以往年除夕夜都是锦湆独自用膳,和每一年的每一个夜晚没有什么区别。
但今年有所不同,用膳的多了一个人,是被锦牛郎拿走了冬衣的林织女。
菜品也丰富了许多,在白水煮肉、白水煮菜之外,多了一道糖酪浇蜜渍樱桃脯。
鹊华神君看到年夜饭:“……”
啊,这熟悉的狗食,和熟悉的无论如何都要有的糖酪浇樱桃。
送来膳食的宫人们早已离去,寝殿里只留了常静这位内侍总管。他逐一为天子试过毒后,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陛下,可要小的伺候您用膳?”
“不用。”锦湆不耐烦地挥了挥缠着绷带的右手。
常静只好躬身退至外间,仔细将屏风掩好。他正要去一旁守着,忽然听见暖阁里传来清润嗓音:“我来吧。”
透过屏风之间狭窄的缝隙,他看见一只手拿走了天子的筷子,往他左手里塞了个勺子,而后夹起菜放进他的碗里,动作自然,看不出丝毫勉强。
常静第一反应:暖阁里除了陛下和林大人,还有第三个人?!
他把眼睛又往前凑了凑,见那只手白皙瘦长,明显属于文人,露出的青色衣袖也很眼熟……等一下,那不就是林大人的手吗?!
常静大惊:林大人被鬼上身了?!
他还想再确认一下,可就在这时,正对屏风的天子突然抬起眼皮,漆黑的眼瞳直勾勾盯住他,里面满是被窥探的不悦和警告。那股阴寒的戾气扎进他的眼窝,仿佛下一瞬就要剜出他的眼珠子!
常静激灵灵一哆嗦,急忙垂下头,不敢再看。
暖阁内。
锦湆收回视线,三白眼转向为自己布菜的人:“……你又想毒死朕?”
鹊华失笑:“臣若是下毒,陛下应该吃得出来。”
这个白水煮一切的吃法不就是为了谨防有人在饭食里下毒吗?
锦湆不吭声了。
他改盯碗里的肉块,也不知想了什么,好一会儿才用勺子舀起来塞进嘴里,嚼嚼嚼。
鹊华再给他夹一筷子菜,他也舀进嘴里,嚼嚼嚼。
然后是一块浇了糖酪的蜜渍樱桃脯。
锦湆:“……”
他狠狠瞪着碗里双倍甜的樱桃脯,默默舀进嘴里,咕咚,咽了。
鹊华神君差点没压住嘴角。
锦湆惯用双刀,左手很灵活,但到底没有右手精细,也不习惯用勺子,动作慢腾腾的。鹊华夹什么,他就吃什么,闷头吃了半天,突然又抬起头盯住人。
“怎么了?”鹊华问。
他自觉对锦湆的口味还算了解,除了那块樱桃脯,其他都是这小暴君爱吃的菜,不该让他有意见才对。
锦湆没有意见,只是有一个要求:“过来,坐朕腿上。”
鹊华:“……”
原来这破孩子是吃饱了。
他看着锦湆这副饱暖的暴君做派,竟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怀念——别说,看惯了锦煜撒娇撒泼轮流上演的模样后,再听这种对欲求不加掩饰的命令口吻,真是分外清爽。
鹊华神君欣然起身,在小暴君的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重新就坐。后者的手臂下意识圈过他的腰,脸上却反应不过来,呆呆地仰头看着他。
“陛下又怎么了?”鹊华故作疑惑,“不是您让臣坐的吗?”
锦湆瞳孔震动。
朕让你坐你就坐了?!
你不瞪朕,不骂朕,不沉默低头,不转身就走,不找借口推诿……你就,真的,坐上来了?!
大齐天子从不信神鬼。但在这一刻,他的脑回路诡异地与常静重合:林修礼被鬼上身了?!
不对,他眼前这个林修礼的确被“鬼”上身了!
锦湆感受着贴合在掌心里的柔韧细腰,没有任何僵硬或抗拒。他趁人不注意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确认自己没在做梦——这人真就这么放松地坐在他的腿上!
“……你说你是未来的林修礼。”
鹊华颔首:“嗯,陛下有什么未来之事想问吗?”
鹊华神君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最多停留一日。他很清楚,既然他直说自己来自未来都没有被天道惩戒,就证明他不会在这个时空留下任何痕迹。待他和“林修礼”换回各自的身体,天道自会将所有人这一日的记忆抹去。
那无论锦湆今晚问了什么关于未来的天机,他都可以如实回答。
他可以告诉锦湆,他们经历过许多挣扎与痛苦,但最终握住了彼此的手。他也可以告诉他,他后来会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锦煜”,象征着坦荡与光明。
他还可以告诉锦湆,六百年后他们在魔域边缘搭起了一座“爱巢”。虽然……虽然真的很丑,丑得他每天早上睁眼前都要做一个深呼吸,但他还是极喜欢的。
白天,他们会迎着曦光一同出门。锦煜去当威风八面的魔尊,他则去学堂里给新生的小天魔们授课。晚上,他们踏着夕阳结伴归家,他坐在临窗的书房里研究阵法或百工图样,锦煜便拎着锄头蹲在窗外,琢磨魔域的土地里除了天魔还能长出些什么。
等到夜幕低垂,他们就依偎进暖烘烘的被窝,听着彼此的心跳声沉入梦乡。
日复一日,岁月温馨而绵长。
思及此处,鹊华神君不自觉地弯起唇角,心里泛起柔软的涟漪。
他想,只要锦湆开口,他就把这六百年的种种一字一句地说与他听。
锦湆开口:“你废话为什么这么少?他是不是把你毒哑过?用的是哪种药?”
鹊华:“……”
锦湆从他的表情中得出了答案,很是诧异:“他没毒哑过你?那他用什么威胁你了?”那只不老实的畜生爪子来回摸着他的腰,颇为新奇地补充,“他是怎么把你调教得这么乖的?”
鹊华:“…………”
呵,他真是多余心疼这孽畜。
神君的巴掌几乎要举起来了,可是看看锦湆眼里的懵懂和渴望,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揉了揉这小畜生毛刺刺的脑袋,道:“陛下,臣是自愿的。”
自愿?
锦湆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冷笑:“你觉得朕会信?”
鹊华反问:“陛下觉得,臣对您是什么感情?”
“你恨朕!”锦湆毫不迟疑。
“既然如此,陛下为何还要逼臣雌伏于您?”鹊华望着他的眼睛,“您也恨臣吗?”
锦湆微皱了一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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