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小小的火盆忽地变大,遮住了巍峨的宫室。天与地都退到了火光之外,只剩他们二人一同留在这方暖融的小世界里。
“陛下怎么在发呆?”身边人笑问。
一节细竹被放进他的掌心。修长的手指拢着他的手,引着他将竹节放入火盆。
火舌舔舐着竹皮,缝隙中嘶嘶喷出热气。锦湆盯着看了一会儿,偏过头,看见对方也在看着他。暖融的火光照在那张清俊的脸上,将唇角漾开的浅笑晕染得无比柔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像是浸在两汪蜜糖里。
啪!
火盆里猛然发出炸响。
锦湆吓了一跳,身体快过脑子,条件反射地张开手臂挡在前方。
身侧传来一声低低的闷笑。
锦湆这才反应过来那不过是竹节爆开的声音。他羞恼至极,转身恶狠狠地瞪着鹊华:“很好笑?!”
——那真是太好笑了,被爆竹吓得竖起耳朵的炸毛小狗!
鹊华极力压下嘴角,撩开自己的斗篷,偏头向他示意。
锦湆不明所以。
年仅二十三岁的小暴君还没学会未来那些无赖招数。鹊华神君只好亲力亲为,将直愣愣的小狗脑袋笼进怀里,捂住他的一只耳朵,手上微微用力,将他的另一只耳朵压贴到自己胸口。
鹊华低头亲了一下小狗的发顶,开玩笑地道:“不怕不怕,我在这里。”
噼里啪啦——!
竹节接连爆开,响成轰轰烈烈的一片。
咚,咚,咚。
平稳的心跳声同时传入锦湆耳中。
那本该微弱的声音不知为何成倍放大,压过了激烈的爆竹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击着他的耳畔。柔软的斗篷覆盖在他的肩上,温暖的体温源源不断地包裹过来。鼻端索绕着好闻的气息,像是墨香,又像是竹木的清香。
锦湆愣愣地睁大了眼睛。
他天生就能捕捉到那些被别人藏在骨血里的恶意。在他的眼里,这个世界虚伪又粘腻,每个人都在用谎言掩盖欲望,每一双看向他的眼睛里都藏着对他的估量与索求,总是令他感到烦躁。
可蜷缩在这个并不宽厚的怀抱里,他竟感到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平静。
没有欺骗,没有索取,这颗心跳得平缓而坦荡,只有对他的毫无保留与纵容。
这一刻,锦湆忽地生出一丝福至心灵的恍然——这就是他想得到的东西。
与生俱来的本能让他在认清猎物的瞬间,便直白而贪婪地开了口:“我要它。”
鹊华神君低头看着他:“抱歉,这是我唯一无法给你的东西。”
“为什么?!你是朕的,朕要什么你都必须给!”
锦湆眼神骤然阴沉,下意识伸手钳住他的手腕,想用最熟悉的手段威胁他交出来。
但在他行动前,鹊华轻声道:“陛下,臣很累了。”
锦湆一怔:“……你说什么?”
鹊华看了一眼扣在腕上的大手,又道:“您在这里做,臣会死的。”
锦湆万万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的话,一时反应不过来,竟磕巴了一下:“朕,朕没想在这里要你!”
天这么冷,雪这么大,还随时可能有宫人经过。他起码也要把人抱回烧了地龙的寝殿里,再慢慢折磨。
“就算是回去榻上,臣也受不住连着被陛下折腾三日了。”鹊华摇头,“去年岁终大祭之后,臣的身体就不太好了。陛下若再逼臣,臣真的会死的。”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说“死”。
锦湆呼吸一乱,眼前莫名闪过方才他靠在自己怀里的那一幕。
以往他每次强要林修礼,对方表面顺从,实际每一寸都在抗拒他,总是能激起他骨子里最暴虐的摧毁欲望。刚刚还是他第一次抱住一个完全温驯的林修礼,只要他想,就能轻易剥开这个人,不用花费任何力气便可以品尝到被调教好的美味。
可他没有,因为安静下来的林修礼竟然那么轻,那么瘦。
他被一种陌生的情绪打断了欲念,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怔然地拥着他,直到被常静的声音惊醒。
当时他不理解自己怎么了,现在耳中听着林修礼说出的“死”字,眼中看着掌心里那截苍白细瘦的手腕,才惊觉他原来是在害怕。
这种恐惧从去年岁终大祭之后就开始了。他在林修礼的床边守了整晚,看着那人惨白的脸色和紧闭的双眼,忽然在某一刻意识到,原来这个人是会死的。
林修礼是如此脆弱的存在。一场风寒,几日劳累,或者只是他再用力一点点,他就有可能不小心失去这个人,也永远失去这个让他眷恋的怀抱。
不行……
锦湆像是一只挤进了狭窄笼子里的巨型恶犬,躁怒地磨着牙,别扭又生硬地强迫自己趴平了,隔着笼子哑声问道:“朕不逼你。你想要什么?”
鹊华神君摸了摸他紧绷的侧脸,在心中轻叹。
他知道自己现在说的一切都不会留下痕迹。待他离开后,锦湆将变回那个不通人性的暴君,“林修礼”也依然是不会示弱也不会低头的帝师,他们的彼此折磨并不会因为这一时的平静而结束。但他仍是耐心地答道:“臣想要陛下用同等之物来交换。”
那只脆弱的、属于凡人的手掌缓缓下移,贴在了天魔荒芜一片的胸膛上。
“陛下想要臣的心,自己也要先有一颗心才行啊。”
第160章 番外二 鹊华神君和林修礼灵魂互换(完)
7
六百年后。
妖域,青丘山。
漫山遍野的桃花灼灼绽放,一群毛绒绒的小狐狸在林间追逐嬉闹,绕着野花与浆果丛跑来跑去。几只年长的大狐狸则懒洋洋地趴在石头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眯着眼睛看那些后辈撒欢。
一名青衫神君坐在树根上,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小狐狸。那只白团子才两个巴掌那么大,连化型都不会,亮出肚皮躺在他的膝盖上,被揉得呜呜嘤嘤,滚来扭去。
另外几只体型稍大些的小狐狸蹲坐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却不敢上前——因为它们都是会化形、能变成人族小孩子模样的狐狸了。
两个时辰前,魔尊可是挨个拎着它们的耳朵威胁过,谁敢碰神君一下就把谁做成狐毛围脖。它们就是再眼馋,也不敢冒着变成围脖的风险去亲近好看又温柔的神君。
但不能碰神君,不代表不能跟神君说话嘛。
一只小狐狸好奇地问:“神君,据说魔尊用整个魔域当聘礼才娶了你,是不是真的呀?”
林修礼迟疑:“……应该不是。”
锦煜给他讲的版本是“伟大且英俊的魔尊大人率领千万魔军踏平南天门,双刀挑翻满天神佛,逼得天庭哭爹喊娘,最后不得不战战兢兢地双手奉上第一美人鹊华神君和亲,这才换来三界和平”。
虽然这个强取豪夺的故事充满了令人难以点评的地方,但听起来比“鹊华神君哭着喊着抛弃神职嫁给魔尊当魔后”要容易接受一点,所以林修礼还是决定相信半分。
“那魔尊大闹天庭,声称您不嫁他,他就吊死在南天门上呢?”另一只小狐狸问。
“应该也不是……”
“魔尊半夜变成狗潜入您洞府,趁您睡觉把您叼回魔域呢?”
“……”
“都不是,那您为什么跟魔尊在一起呀?”小狐狸奇怪。
林修礼不是鹊华神君,只能根据对自己的了解猜测:“我可能……很喜欢他吧。”
几只小狐狸彼此看了看。
“姥姥说过,天魔那种玩意儿就是屎。”它们万分疑惑,“您为什么喜欢吃屎啊?”
林修礼:???
他从未获得过这种震撼性的评价,愣神了好半天,才小心地问道:“天魔的风评很糟糕吗?”
“很糟糕诶,它们是屎诶!”
“……有,有没有其他形容呢?”
小狐狸们歪着脑袋想了想,纷纷呲牙咧嘴:
“姥姥还说天魔是饿死鬼投胎!是贪得无厌的大蝗虫!是填不满的无底王八洞!”
“还有撒谎精!”
“一肚子坏水,专门勾人干坏事!”
“没心没肺又没品!”
林修礼听了一箩筐贬低之词,只觉得自己身为“魔后”的体面摇摇欲坠:“你们姥姥和魔尊的关系很差吗?”
不应该啊,他们来到妖域的时候,那位自称“涂山氏”的女子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们,还跟锦煜保证会挑出适合的小狐狸陪他玩。
“哦,那是因为姥姥打不过魔尊,尾巴毛毛都被烧秃了,只能化成人形见人。”
小狐狸们愤怒地补充罪证:“我们九尾狐这么可爱,是祥瑞!天魔居然烧我们尾巴毛毛!天魔超坏的!!!”
林修礼:“……这样啊。”
他揉揉膝盖上暖融融毛乎乎的小白团,感受着顺滑的尾巴毛毛蹭过指尖的手感,在心里默默点头认可:天魔超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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