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我……我才不会……”云娘竭力想要说话,但她的声音在那庞大的、占据着绝对“正确”的世俗洪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微弱,后续的话语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站在道观后门,看着她在那漫天匝地的压迫下强撑着不肯后退、却也难以找到与言咒抗衡的方法,修正了心中的猜想——心魔果然是以之前那一幕峰回路转的“退婚”大戏作为仪式,但目的不是为了婚约本身,而是为了增强自身言咒在“世俗规范”方面的威力,想要以此强行压迫散仙低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烬尘回来了。他平时走路明明是无声的,这一次却每一步都踩得又重又慢,生怕我察觉不到他的缓慢靠近。我哭笑不得:“你不用离我那么远就开始放慢动作。”
他坚持着慢慢走到我旁边,开口道:“我把那座府邸推平了,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幻境中的人应按既定轨迹做出行动,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这证明“秦兄”、乃至整座府邸的人都是心魔分身,是专门为了那场仪式而捏造的。恐怕在散仙的真实记忆里,她从始至终都没有见过她的父亲,难怪那张脸始终隐藏在檐下!
“秦兄”也是因此无法直接出现在云娘面前,否则会被她察觉到破绽。烬尘既然精通魔域术法,扑空后应该也意识到关键,所以才放弃蹲守府邸,赶过来帮我了。
我侧头对心地善良又乐于助人的好心天魔笑了笑:“辛苦了。”
“能算你再欠我一次吗?”他问。
“……不能!!!”
他失望地啧了一声,看向后院:“那三个都是心魔分身,要杀吗?”
“杀了它们没有用,整座幻境的人都可以是它。”我摇摇头,伸手拽着烬尘向前走了几步,踩进灯笼能照亮的范围,“需要先打破它的言咒。”
影子落地的瞬间,三个心魔分身齐刷刷地回头看向我。晃动的灯影下,三张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庄严正气。
那中年男子率先开口:“此乃我两家家事,阁下乃是外人,还是莫要插手,速速离去为好!”
一股无形的斥力以他为中心扩散,我的脚步如同陷入泥沼,再不能向前一步,显然是言咒已经结成领域,试图令外人无法插手双方之间的博弈。我想了想,没有强行打破,而是顺着他的逻辑递出一句话:“诸位在此以多欺少,围攻一个小姑娘,这行径似乎不太符合诸位所标榜的‘正道’吧?”
这句话违逆了言咒领域用以维系“合理性”的核心,原本凝实厚重的斥力明显波动了一下,威势登时减弱了三分。
妇人眯了眯眼:“这位公子,此乃天作之合的良缘,一切皆是天命所归。大势已定,何苦要来搅扰这圆满之境呢?”
我若是信天命,在卜卦方面就不会有音律天赋了……我没有回应这句废话,直接拽着烬尘挤入领域,挡在咬牙硬撑的云娘前方,质疑道:“诸位既然如此看重世俗规矩,为何忘记了‘公平’亦是世俗所求?三人对一人,不合适吧?”
“公平”二字落地,言咒结成的壁垒不再是简单的波动,而是发出了细微却清晰的“咔嚓”声,连带着少年脸上那端庄的面具也同步裂开了一道缝隙,泄露出其下的非人本质。他面色阴沉,冷声道:“看来两位兄台是定要插手了?只是这言咒之争凶险更甚刀兵,一旦卷入,心神受损乃至道基崩毁,亦是常事。二位就不怕将自身折损进来?”
“林某既已入局,总归要试试的。”我笑着接下威胁,出言邀请道,“不知几位意下如何,可愿与林某对弈一局?”
心魔阴冷地笑了一声,轻蔑地道:“有、何、不、可?”
随着最后一字落下,言咒领域骤然一变,不再试图将我排斥出去,而是如同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欲要将我一并吞入这滩陈规俗理沤出的腐臭泥潭!
它如此托大,实在令人欣慰。我刚要开口,烬尘忽然轻轻扯了一下我的袖子。他极力压抑着眉宇间的不耐,绷着脸小声对我说道:“我没吃过典籍,不会像你们‘那样那样’地讲话。”
“……”我,“这里可以用‘佶屈聱牙’……算了,你可以不说话。”
“那我们这边少一个……两个人。”他目光扫过后方捂着喉咙的云娘,又看向对面的三个人,征询道,“我砍两个,给你剩一个,让你和它公平对局?”
他的话音刚落,阴影中影影绰绰冒出十几名侍女与家丁的身影,围站在三人背后,每一张面目模糊的脸上都浮起恶意的戏谑。站在最前方的中年男人露出同样的表情,扬声道:“阁下既要‘公平’,老夫便给你公平!此间人等皆为老夫分身,自当算作一人。阁下亦是孤身一人,岂非再公平不过?”
烬尘闻言,冷冷地嗤笑一声,扭头嘱咐我:“你退后,我把他们全……你挽袖子做什么?!”
我慢条斯理地折好另一边袖口:“臣自然是在为吵架做准备。”
他沉默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渐渐空白,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后方的云娘恰好因为有我们分担压力而缓过一口气,见状立刻从他让出的空位挤到前面。她下巴高高抬起,凶狠地瞪了一眼对面的几人,对我说道:“小哥,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谢了!吵架是吧?我和你一起!我骂人可厉害了!”
“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然不必劳烦。”我叠好袖口,上下挥手找了找感觉,很是满意,于是安抚地对她笑笑,“对面加起来有三十个人吗?这点人数,本尚书一刻钟就能吵完。”
云娘:“……???”
第34章
77
几名心魔分身互相对视,妇人率先开口道:“古语有言:‘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此谓‘三从’。如此贞静专一,方为女子之德。既有父命许婚,又有夫命做主,自当从一而终,岂可心生妄念、行差踏错!”
已经几百年没人挑衅过我的典籍解读能力,这方面确实有些生疏了。我回忆了一下原句,心平气和地反驳:“所谓‘三从’,其前提乃是‘父’、‘夫’、‘子’皆明理守正。若遇尔等这般无德无才、昏聩暴虐之辈,犹令女子盲从,岂非违背圣人‘以知帅人’的本意?”
少年紧接着恳切开口:“我心悦云娘,今奋发求取功名,他日为云娘挣得诰命加身,如此前程似锦,岂不胜过江湖漂泊、风雨无依?”
我掸了掸衣袖,眼皮不抬:“你若真心悦之,何不问她所欲为何?连一女子之心尚不能察,如何体恤百姓之心?又妄谈什么求取功名!如此愚钝浅薄之徒,不若归耕种红薯!”
前两人都没能占据上风。中年男人见状,猛地大喝一声,试图以势压人:“圣人云:‘男不言内,女不言外’!女子主内,方合礼法,此乃圣人教化,人伦之基!大势如此,一人之力,岂能抗衡?”
它所谓的“圣人所言”跟妇人出自同一典籍。连续引用两句,在我吵过的架里属于说出来都会被人耻笑的行为——心魔的所有记忆都来自于散仙,看来是散仙本人没读过什么书……
我从前在骂小畜生时就吃过自己引经据典、对面两眼放空的亏,深知这种情况下和它讲道理是没用的,必须骂得更直白一些对方才听得懂!
还好单纯骂人我也很擅长!
我迅速找回过去在朝堂上舌战同僚僚僚僚僚的感觉,一挥右手,扬声喝道:“可笑!只知拾圣人牙慧,断章取义,足见器识愚陋!尔等自己坐井观天,便不许她振翅高飞?莫非是自家塘小水浅,养不住真龙,便妄想云娘陪你们当王八?!”
“身为女子,相夫教子、绵延后嗣乃是本分!”
“呵,豚犬之辈竟求子嗣延绵,真是奇闻!怎么,今岁年猪不够,要你子孙来凑?”
几轮交锋下来,束缚在云娘身上的言咒枷锁剧烈震颤,裂痕如蛛网般蔓延。那三人面色惨白,身形晃动,显然被言咒反噬得不轻。
后方一名侍女模样的心魔分身见势不好,立刻绕开我,试图直接动摇云娘的心神:“小姐,我家老爷句句金玉良言,都是在为您筹谋呐!您年轻识浅,不知世间险恶,那江湖更是下九流的所在,岂是您这样的金枝玉叶该想的?您就安心从了吧,莫要再执拗,伤了长辈的心!”
“呸,我哪儿来的长辈?我爹不是在续弦那天死了吗,我还给他烧过纸!”云娘被她的话语激到,翻了个白眼,大声骂道,“你算什么东西,要来管我的……咳……”
她的话语再次被残余的言咒扼住。
我听得失笑:“这种骂法是不行的。”
淬毒程度勉强能比得上锦煜那个破孩子的二分之一,可见小姑娘说自己骂人很厉害不是一句空话……不是她骂得不够狠,而是骂得不够符合心魔的性情。这样的市井骂法固然解气,却难以令自诩文雅端庄的心魔心神崩裂。
云娘捂着喉咙,眼巴巴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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