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鹤站在门外,是最晚来的人,他身上衣物干燥,连发带都已经换了。自来到苗小蓁门前,他一直神色不变,十分沉得住气,周泊暗中观察许久,也丝毫看不出任何慌乱之色。那张已被年岁侵蚀的面容,涟漪冷酷,与苗小蓁少女般的面容迥异,隔着无人得知的时光。这前不久还在与自己互诉旧情的女子,现在他已然视如陌路人。
红颜枯骨,转瞬无差,爱憎对于活着的人终有一天会衰老,在黄泉之下等待着他的千容花,凭岸观水,看着元鹤凉薄至此,竟能对眼前一切无有动容,该是如何心情?
元鹤和他的视线对上,忽然开口,制止住路平顾和田二郎之间的争吵:“你们难道没有人想起来前一夜之事?”
吕峻心叫不好,这老牛鼻子定是要来挑拨是非了。
路平顾和田二郎停下,看向元鹤,又想起什么,一起将目光投到了周泊和白云漠身上,顿时变得十分警惕。
元鹤继续道:“昨夜苗姑娘在周公子和白少侠屋中,彼此有些龃龉,这里能与她谈得上结怨的,便也是你们两人而已。白少侠单杀关东五恶,武功非凡,要杀一个千容花也不是什么难事。”
“对她心怀怨恨无不可能。”田二郎听到这话,又是嘿嘿一笑,意味十分猥琐,身边的路平顾眉头皱起,看了看白云漠,有些迟疑,并没有开口应和。
这人能杀钱德、高皓、千容花,可见心肠狠毒,下手果决,绝非是泛泛之辈。
会是谁?是同进同出的萧元两人?是刻薄毒辣的田二郎?是也许在佯愚藏拙的路平顾?还是那身份不明的公子与剑客?
疑云四起,时间变得紧迫而粘稠,众人心思杂乱,气氛一时沉凝,隐隐剑拔弩张,几人位置微动,各站一个方位围住白云漠、周泊和吕峻。
白云漠伸手要握剑,周泊按住他肩膀,微微摇头。
他拿着扇子,轻轻敲打掌心,悠然道:“元道长说得也十分在理,我们与其在这里争论不休,吵到天亮也没有结果,不如让蛇郎中来看看。各位武功路数各有不同,苗小蓁身上伤势比钱德高皓轻,说明真凶得手便离去,并没有那么多时间处理,说不定就留下了线索。”
找人验尸,倒也有理,几人点点头,路平顾环视一圈,奇道:“咦,蛇郎中好像没过来。”
田二郎道:“那老酒鬼成日就是在喝酒,醉生梦死,大概是还没醒酒吧。”
大家一起下楼,在堂中角落的桌子边找到了蛇郎中。他桌上脚下堆满了酒坛子,人正趴在桌上不省人事,酒气熏天。
元鹤上前喊他,不见清醒,便伸手推了一推,这一下元鹤面色骤变,扣住肩头将他翻到正面来,在其鼻下一探,收手严峻地转过脸道:“他已经死了,心脉断绝而死。”
田二郎也伸手在蛇郎中身上摸过,一道伤痕有没有,不是外伤,只能是内伤,他捏开蛇郎中的嘴,里头口舌发紫,他紧紧拧起眉:“操,他是中了毒。”
修行医毒两道的蛇郎中竟中毒身亡?兴许是春寒萧索,众人看着蛇郎中的尸体,竟有些悚然,一阵凉风吹过,冷汗密布后颈。
路平顾转头,扯起躲在柜台后面的掌柜,怒喝:“你在酒里下毒?"
掌柜这几日在客栈中见了这么多次命案,早已是魂飞天外,伙计也在下午收拾包袱偷跑了,今夜随众人见此情形,只觉得客栈必然是受了清王的诅咒,恨不得下山去庙里烧香,腿软到快要跌坐在地,哪知道火还烧到自己身上?
他刚生出跟他们拼了的悲愤之情,被路平顾一瞪,又缩成鹌鹑,浑身哆哆嗦嗦哀求:“路、路大侠明鉴啊!我们家的酒卖了这些日子,没谁喝出过问题,给我熊心豹子胆,我也万万不敢给各位大人下毒呐!”
路平顾手上微松,掌柜自知眼前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他这小人物的命哪值得多看一眼,立刻伏在地上,用力磕了几个头,额顶鲜红见血,也不敢停下。
田二郎冷冷笑道:“他只饮酒为乐,平时龟缩在此,若非你在酒中下毒,还能是谁?”说罢,他径直拔刀,田二郎外号无骨刀,他那把刀形状细长弯曲,像条软蛇从鞘里弹出,毒信挑起酒碗,“若不是酒里有毒,你就喝给我看!"
酒碗向下,正要倾泼,边上的白云漠抄起桌上坛盖,飞掷出去,将刀上酒碗打偏,哐当一声落地,米白色的酒水溅流于足下,微酸的发酵味弥漫出来。
“他想一人靠下毒,一次害死我们所有人未免风险太大。”白云漠与田二郎冷冷对视,“没有定论,不可枉杀无辜。”
田二郎“哟”了一声:“你瞅瞅,土匪窝里还出了个青天大老爷。”
嘴上说说,他却还忌惮着白云漠杀关东五恶的事,把刀收了回去。
蛇郎中常年钻研药道,面色发紫,难以让人看出中毒迹象,又常常喝得酩酊大醉,想来下毒的人就是以此蒙蔽他们的双目,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手。
“能毒死蛇郎中的,说明用毒之术不在蛇郎中之下,武功好的人多,用毒却很多人未必精通。”元鹤面色阴沉,“我们当中,不还有一个既没有武功,也没在江湖上听过名号的人么?”
周泊惊讶地装傻:“我的侍从对毒实在是一窍不通,怎么能冤枉他?”
元鹤看着他手里的扇子:“周公子好像一直带着这扇子。”
周泊恍然微笑:“元道长想看,我借给你就是了。”
话音刚落,他手中纸扇突然脱手,直直飞向元鹤。
元鹤早就等着这一出,剑光在众人眼前轻闪,再收回鞘内,纸扇已四分五裂,变成烂纸和碎竹片,掉落在地。
扇子里什么也没有。
周泊面露惊色,大为伤心地叹气:“元道长,你这人非但没见识,还很不讲理。你可知道这是秋鹤苑先辈南斗先生的墨宝,有价无市,单就说这把扇子,就是我找了许多人情,花了八百两银子才买到的,当然要时时刻刻拿在手里,让人看到。钱财倒还是小事,关键是南斗先生受天下读书人和秋鹤苑爱戴,若是让人知道你坏了他的墨宝,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元鹤的表情变得很难看,其余人的表情变得很微妙。谁都知道读书人有多么较真,尤其是江湖上的读书人。
白云漠只记得南斗是一些典籍上画着的老头子,匪夷所思地想:所以他整天拿着八百两银子扇风?
元鹤缓声道:“那让他们不知道就是了。”
说话间,人已经动了,他身体弹起,竖起掌心直拍周泊,带过的厉风刮得人眼生疼。他突然发难,几人却没有阻止,江湖风起云涌,各路高手都汇集在犬邑山周边,图谋清王玉像,而周泊一个带病的公子哥千里迢迢到这里来,用脚趾想都奇怪。他既然敢来,便不会是来白白送死,只是其过人之处藏得太深,现在还没人看得出来。
元鹤出手相逼,若周泊装不下去,便能试试他的深浅,若周泊当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怪不得谁了。世间攘攘皆为利往,江湖弱肉强食,既然没有那个本事,何必趟这趟浑水?
另一只手与元鹤的掌对上,无形气浪振得发丝激荡,周泊看到白云漠将他护至身后,接住元鹤这掌,微微一晃,与元鹤同时退了一步。
元鹤自负内功不俗,看白云漠的面色不过是苍白了些,几乎怀疑是否自己功力退步至此,又或是肩头那一剑影响,让他实力大跌,今夜连续两次交手,竟都没有讨到好。
他收势,白云漠还未调息,竟已经霍然拔剑,元鹤一惊,只来得及甩出拂尘缠住。眼前剑招不复客栈中杀关东五恶的平缓,反而磅礴如骤雨,他抬头,看见白云漠眉心攒起一抹怒锋,宛如另一把开刃的剑,澄光炽照,犹见淋淋铁红,刺得他不由后退。
肩上伤口隐隐开裂,元鹤不过草草包扎,现下剧痛蔓延,恐怕雨中乌衣人一剑伤了他的经脉。他立刻使出鸿鹄剑诀,利用拂尘韧性,丝丝缕缕往剑上绞住,如流水卷住游鱼,如风筝系上牵绳。
撕裂声霎时响起,那把陈旧的、平凡的、朴素的剑,绞出狂乱的霜花,飘然若柳絮。
飞雪中,两人分开。
白云漠掸去静水上流连的残丝,缓缓入鞘,一字一句道:“你杀得了我,再杀他。否则,滚。”
周泊站在少年身后,很有几分狐假虎威的姿态,扬起唇,冲众人拱手:“我不过碌碌无名的俗人,没有武功,也没有靠山和派系,在江湖上有没有姓名,并不重要。元道长的指教,在下受益匪浅。”
诸人面色十分精彩,竟觉出几分不该看到这一幕的尴尬,不知该说谁的话更伤自尊。
元鹤将破损的拂尘丢开,眼尾连带皱纹,正剧烈地抽动,使他再难维系那种平静的高傲。
若非是他今夜受伤,白云漠他岂会放在眼里?而且,白云漠这会一怒,出剑风格便和雨中剑客有六七分相似,元鹤回来后冷静想想,本就觉得最值得怀疑的是白云漠和周泊,如今看来,真是白云漠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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