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对方心思,现在他只能避开冲突忍下,怒极反笑:“罢,罢,一夜之间连杀二人,不是绝顶高手,就是不止一人动手。现在只剩我们几人,各位仔细想想其中利害,好自为之吧。”
他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作者有话说:
月:等我跟他沟通一下
漠:我去打他
第14章 言深
元鹤离去,剩下的人也面面相觑,有些大出意料,毕竟以元鹤的性格,轻易罢休实在有些奇怪。他们几人站立在蛇郎中尸首前,不知道该再做什么,互相看了几眼。
萧莞跟着元鹤离开,田二郎在他们身后嘟囔:“忒玩不起了。”
周泊道:“既然如此,在下还要回去休息,诸位自便吧。”白云漠被他拉住,转身往回走,直到拐过廊角,才伸手攥住周泊手臂。
周泊察觉他有异,手指一滑,已经搭在他的腕上,霎时面色微变。
白云漠垂着眼,一语不发,只有他们的距离,才可以发现细汗自其皮肤上浮出,自数日来,这是周泊和吕峻头次见他忍耐痛楚,也不过是眉头微皱,唇线绷直。周泊已探出他内力翻涌,冲撞不休,是刚才那一掌的余威。
众人当元鹤是试探一击,没想到这厮已经起了杀心,竟用上了十成的功力!白云漠纵然年少武功了得,可是内力深厚上是不及元鹤的,一掌交接,内力不能消解,则两股反噬,直接震回体内,白云漠硬吃了一记,已经受了内伤。
只是他甫受内伤,没有休息半分,又再次出招,谁也没瞧出端倪,连元鹤也被唬住。
周泊轻声道:“快将他带去房中调息。”
吕峻站在白云漠旁,一起扶着他,快步往屋内去,以防元鹤起疑,回过头来算账。
三人到了屋中,周泊身上没有内力,只能让吕峻帮他梳理,白云漠先前本就淋了夜雨,好在习武之人的底子硬朗,还有功力护体,没有因此生病发烧。
吕峻赶紧给他服下了化血的药丸,助他运转了几个周天,白云漠才按住床缘,猛吐出口淤血,算是将胸口郁气散出。他冷汗淋漓,发贴在额边,如墨丝晕开,疼痛之感消减许多。
“你觉得如何?”
“好了很多。”
周泊沉默片刻,摇头说:“你既然已经受了内伤,为什么还要再运功与他相斗?元鹤的内力深厚,若是你再薄弱两分,恐怕连经脉都可以震断。”
白云漠还没说话,吕峻先替他不忿:“公子,元鹤那老道就是欠打,白少侠那时不动手,我也得扇他七八个耳刮子解气。”
周泊道:“正因如此,与那种人一争输赢值当么?逞一时气盛,不顾及轻重,换来的结果大部分时候会让自己后悔,元鹤心里没有胜算,一掌后必然不敢再轻举妄动。”
吕峻道:“白少侠也是瞧他对你紧咬不放。”
周泊缓声:“我希望保护我的人先懂得顾惜自己的性命,否则我很难相信他能够保护好我。”
吕峻顿住,不禁腹诽:你既要一把随时可用的剑,又怕折了要他在鞘里待着,剑不出鞘便无法使用,出鞘了势必迎上锋刃,到底怎么样才高兴?这究竟是什么心思?况且剑主是否发现,自己这会说话一点也不像苦心经营的“周泊”。
他自觉向来猜不中徐游月,又看徐游月此时似乎心情不快,便也不敢再出言忤逆。
周泊坐在几步外,下意识想要抚摸扇骨,指上一空,才想起来东西已经被元鹤砍坏。这缺失什么的感觉使他产生一丝焦躁,手悬而未决,便转而去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茶已冷透,滋味涩而无甘,余香尽散,难喝得要命,周泊更烦了。
三人在房中安安静静待了一会儿,白云漠闭着眼调理内息,周泊把玩杯子,吕峻已经把衣服重复叠了八回了,一片沉默里,吕峻屁股长针,觉得自己像条在浅水泊中的鱼,翻个身都艰苦。这一晚上竟然有那么长吗?
他终于忍不住问:“公子,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吗?”
周泊敲了敲桌子,看也没看他:“你去楼下看着田二郎和路平顾。”
吕峻如释重负,当即转身从窗户爬出去,临了趴在台边,殷殷嘱托:“白少侠若内息调好后,便让他躺平,再抹一副药散,差不多便能好个八九,切莫自己强行纾解。"
周泊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到没有。
等吕峻彻底走开,他斟酌几回,才再次开口:“白少侠,我方才……并非是想指责说教于你。”
这句话出口,后面的话好似也能畅通许多:“这几日芝山客栈中发生的事,我心中有些猜测,可以确定的是,幕后之人为了使我们互相怀疑,从而兵刃相见,两败俱伤;今日之事,若你因为心性气盛,与元鹤相斗,受了重伤,才是落了他人的阴谋,如苗小蓁和钱高二人下场。你光明磊落,不是坏事,别人却不会对你如一。“
他顿了顿,“……你明白么?"
其实好像他才是最不明白的人。
刚才对白云漠说的那些话,等他出口,已觉得很是不妥。
通过和元鹤的交手,他看出不久前白云漠伤过元鹤一剑,还多半是因为听到了千容花的旧故。这是第一个错,乔装身份时出手,很容易被对方看出身份和来路,尤其如今置身于此。第二个错,则是不知忍让,意气用事。
然而说回来,白云漠虽然与他有约定在现,但也不必真心拼命,接下元鹤那一掌是为了保护他,还因此受了内伤,可谓仁至义尽,他没施以温言感激就算了,却反过来说那种话。白云漠心气高,若因此与他生了隔阂,这几日花的功夫岂非都白白浪费。
实在是不应该,他不该出这种错。对谁该说什么话,该做怎样的事,是刻印好的谱子,徐游月广宴天下宾客,只消依自己写好的谱奏弦,便能成曲。自成为明月序的主人后,他已经许久没有说不应当说的话,也从不会出错。
这微小的错误,犹如一个弹错的音,滞涩来得很隐秘,顷刻就会被下一个音调没过,也许谁也不会发现。
不言语的空隙里,周泊在递不递台阶这块地方思虑很久,但很可能白云漠不是在寒心,只是单纯内力紊乱懒得说话。想到这个缘故,周泊就油然有种再饮一杯冷茶的冲动。
对白云漠这样的人,若全是虚情假意,那只会适得其反,故而周泊此时的语气,自己听起来竟都快相信自己了。
“不是一时气盛。”
白云漠终于开口。
周泊本将眼睛望着窗边,对着长夜墨云抒发肺腑之言,听他开口,才温吞地转过头去,便见白云漠已经睁开眼。他面色比之前苍白一些,受灯影一笼,黑白分明,石头般沉寂孤独,只有方才留在唇隙的一点血迹,使之多了些人的活气。
怕周泊没听清一样,他又慢慢地重复了一次:“不是一时气盛。”
周泊问:“那是因为什么?”
“他想杀你。”白云漠静静看着周泊,“他那一掌若十成十打在你的身上,你必然心脉寸断而亡。你明白么?”
周泊道:“我明白。”
白云漠道:“你一点也不明白,你觉得他会投鼠忌器,你认为他不会当那么多人的面要你的命,顶多一掌重伤,还可以彻底化解你的嫌疑。对不住,我让你计划生变了。”
周泊笑得很虚浮:“原来你很清楚,那么你刚才出手是关心则乱了。”心中的徐游月平静地唾弃他,不对,现在不是说这句。
白云漠道:“我没乱,再过三十招,我能杀他。”
周泊:“你……”他罕见地舌头不受控制,又立刻矫正自己,低声问,“所以你是为了这个拔剑?”
“不然还有什么?”白云漠眼里流露出一点困惑,“你认为我……”
声音停下,他突然醒悟什么似的,那始终清亮澄澈的眸光,闪烁明灭,忽黯下去些许,蒙进一片冷水之中。
白云漠没有说后面的话,但他的眼睛更为诚实,也更一览无余,并未对周泊遮掩什么,这心绪落在周泊眼里,却让他的心绪也变得有点奇怪。他总是忘了白云漠只有十八岁,他总是记着白云漠只有十八岁,这颗简单到易于利用、但也广袤到棘手的心,时而有种与年岁不符的刀枪不入,使周泊生出打开他胸腔亲眼看一次的无由来残忍。
但实际上他只是坐在那里,仿佛没看到,也没有察觉,反而一本正经地站起来躬身:“白少侠重信守诺,在下没有看错人。”
白云漠颊边收紧,不应。
周泊隔着袖子的空隙,觑一眼他,只是看少年人好玩,生了坏心眼多逗了一句,见他闻言比受元鹤一掌还受伤,周泊胸中的良心一时竟有些作跳起来。
他忍下唇角笑意,走上前去,坐在白云漠身边,温声道:“好啦,我知道,你今日保护我,并非单单是因为受雇于我的那张契子与那些酬金,倘若你不愿意,那些事物也绝不能驱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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