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白云漠只用得出前十五式。
剑法和心法素来缺一不可,习武相互融合,才能运用自如,眼前这套琅风剑法并不完善,不免落于旁门左道,只给人一种经年的固执,不在意错,不在意怪,静水在金魄的衬托下黯然朴素,不过一捧无光冷铁,可从不退却。固执有时候是令人恐惧的特质,不知何时才会将其挫败。
他人如何惊诧猜疑,身在其中的陆千柏越看,却越涌出一阵久别重逢的厌恶,那是糅杂着错愕、恍然、惊惧的心绪,随着一段记忆,蛇行于心胸之中,不期然吐露紫色的毒素。
他忽然轻笑。
到底是……不伦不类,空有其表。
剑抵在一起,金魄无所顾忌地加重了力道,陆千柏与白云漠对视,缓缓开口:“白玦,你原来还活着,怎么不回琅风门来?”
白云漠的脸上掠过一丝怒意,猛然跳出他的沉静,手腕沉下去,用静水撞开金魄。两人的剑发出声剧烈的尖啸,各自分开。
陆千柏抚摸金魄的剑柄,眉峰轻扬,白云漠沉默不语,右手背青筋鼓起,正竭力抑制着什么。
这下大家都看得明白了,原来是认识的。
许飞树已经被师弟们扶起,靠在椅子上,腰间、脸颊的剧痛还没下去,皮肉上热意浓厚,如受火燎。他才杀了魔门走狗,竟当众这样狼狈,比起伤势,耻辱的怒火更让他无法忍受。
他死死看着两人长剑相对,见到陆千柏停下,立刻追问:“师兄,你知道他是谁?”
陆千柏还没回答,其中一个较年长的琅风门弟子听到那名字,抬起头,迟疑道:“如果是那个白玦……许师兄,你入门时他已经不在,故而不知道其中旧故。”
“怎么,你们也认识,难道他真是琅风门弟子?我怎么从未见过?他,他是同门弟子,琅风门何时有这个弟子,竟敢打我!”许飞树看他吞吞吐吐,越发困惑不忿,抬剑一打那弟子,“快说!”
陆千柏道:“余虎,你来说吧。”
说话的弟子走前一步,应:“是。许师兄,你也知晓,我们琅风门外门弟子众多,掌门与掌门夫人仁厚,凡是有意上山习剑的人,只要心地纯善、愿意吃苦练武,能经过上山的考验,不问出身都可以收入门中,故而我们门派一向人丁兴盛。”
许飞树面色浮出轻慢,冷哼一声:“我早就说过,舅舅这规矩,只会引来投机取巧、根骨不足、身世低微的废物,平白给他们挂了琅风门的名头!”
李甘棠和周泊闻言,心照不宣地暗笑,原来这年轻气盛的家伙,是掌门许听愁的外甥,难怪行事张狂,这么欠打,年纪不大辈分却拜得高,自己是裙带关系,还看不起人家正儿八经来拜师学艺的。
“……”那弟子出身普通,家中也没有什么显赫人物,登时有些尴尬,很快又调整表情,“大概是八、还是九年前,我是记不太清了,有个叫白玦的孩子,就是那时独自来拜师的。他来时才快十岁,我们琅风门上山的长阶有一千八百八十八道,石阶有些年头,一下雨雪又滑,下热上寒,即便是身体健康的人,没有武功攀爬起来也极为困难,为试炼意志,这便是上山的考验了。没有门路、拜帖,又想拜师,只能爬山,求学的多是年轻人,常有人爬到一半,便弃路而返。听说白玦来的前几天,就下过大雨,他一人爬上山,磨得脚底血泡发烂,只有一口气撑着。”
说到此处,他犹豫地一下,看向陆千柏,“不过这究竟是真是假,到底我也是道听途说,我想怎么会有不到十岁的孩子能一个人走得上去?”
许飞树虽然有门路,只是家世特殊,为了不让人说闲话,还是选择了登山,不过当时只走了百来阶,后程便让人抬着上去,闻言面色颇有些不自然。他看了白云漠一眼,心中鄙夷穷人就是爱吃苦,痴心一辈子就图这个了,又道:“你废话怎么那么多?所以这就是他入门的原因?”
弟子忙道:“是,对……师娘那日回山,正好看到,让我们给他包扎调养,收他做外门弟子。白玦虽年纪小,但十分勤勉用功,安静本分,原本没什么人在意,然而他学了一年的剑,连入门剑法第一式都学不像样,根骨、悟性实在是……天资愚钝。”
这没有什么出奇的,普天下天才众多,尤其是习武这种看重天资的,远到剑宗振玉门,再到三百年前的掣云门,当代的琅风门还有八剑并立,江湖传奇层出不穷,话本印了上千个故事,爱恨轰烈,叫人百般神往、恨不能亲身经历。可惜事实残酷朴实得多,即便是快意恩仇的江湖,平庸者才是汪洋大海,只是因为太平庸,所以连面目都十分模糊,时常只作为天才的附属品出现。
在琅风门,剑道有成的弟子多,毫无天赋的更多,他们通常学了一招两式,久久不得其法,只能离开门派,甘心认命做一个普通人。白玦纵然刻苦,可是没有练剑的天资,也没有办法。
外门弟子来去如云,和内门差距甚大,李甘棠原先是大师兄,又喜欢在外游历行侠,只记得些关系好的,印象中没听过这名字,显然没法替白云漠说话,就他的眼光看,白云漠的琅风剑法确实学得不怎么样——只好继续安安静静听他们回忆。
许飞树哈哈一笑,笑得刻意响亮,带着点恶毒要让白云漠羞愧:“入门剑法五式,我头一个月就会使了,第一次听到有人一年都学不会。”
“陆师兄那时管着我们一批小弟子,指点过几回白玦,白玦性格孤僻寡言,大家只当他再过一两年便要下山去了。兴许他久学不会,生了心魔,有一次切磋,他输了后还出招伤人,将陆师兄的手划伤了,自此大家有些微词。又过了两年,陆师兄带四个弟子下山游历一个月,其中就有他,没想到遇到了血刀客龙欢。”
外头云层间适时响起闷雷,阴云滚荡,弟子脸色后怕,露出不忍,“我虽没有下山参与,但后来听闻都觉得惊险非常。血刀客手段残忍,这个杀人魔最喜欢杀害年轻的名门弟子,他们当时不过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只能奋力对抗,白玦年岁最小,两名师兄为了保护他惨死血刀客之手。白玦却趁血刀客被其他人拦住之际,弃剑而逃,后来大家死里逃生回来,就再也没见到他了。”
琅风门一向秉持除恶扬善,不屈于恶人之下,重情重义,高风亮节,久有烈性,如白玦这般临阵脱逃,自然也落得令人不忿,又不知是死是活,许久不归来,琅风门必然将他除名了。
众人看过去,白云漠面色微白,静静听着,本紧握到青筋迸起的手,缓缓地松开。既然没有否认,就是默认了当年的白玦就是他。
可昔年的白玦,又和眼前的剑客大相径庭,如脱胎换骨,陆千柏起先也没认出他来。
楼内弥漫着微妙的沉默。
陆千柏没有责怪,只是曼声道:“白师……不,白少侠,当年之事已经过去了,生死攸关,谁都忍不住想着自己活命,能怪得了谁?你能逃走是好事。我只是没想到,你还没放弃,自己摸索出这么一套不像话的剑法,弟子既被除名,本该弃学,只希望你没有在外用过,叫我们琅风剑法蒙羞。”
吕峻闻言心头火起,皱起眉,正忍不住想起身说什么,被周泊按住肩膀,他家公子难得面无表情,几分俊秀的眉目淡得似薄冰。
旧事说完,许飞树得知白云漠原来不过是一个苟且偷生的弃徒,顿时不再怵他两招架势,对陆千柏央道:“他连入门一式都学不好,方才必然是使了奸诈诡计,暗算了我。师兄,你要为我出气,好好教教他什么才是琅风剑法!”
白云漠方才对他动手,在几人眼中是光明正大,绝无暗算,但知晓了他的过去,便又对他是否真有这么厉害、如今是什么身份产生了怀疑。
几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连陆千柏都没开口。
陆千柏本无意起太多纠葛,这回出门游历办事,倒是许飞树性格娇纵,惹了许多麻烦,经常要别人替他收拾烂摊子,连耐性如陆千柏这样好,有时也被许飞树弄得有些烦了。陆千柏虽然心中不快,只是碍于他是师父的外甥、自己的师弟、惊祟剑的亲传弟子,这才一路容忍他诸多莽撞行径。
但他还是耐下心,摇头道:“师弟,何必争这一时意气。白少侠如今既然不是我们琅风门弟子,我还来指教他琅风剑法,像什么样子?琅风门不是江湖野流,说出去要让人笑话我们恃强凌弱的。”
许飞树嘴一撇,还要说什么,像个木头似的白云漠终于动了。
他将剑一提,剑尖朝下,向陆千柏作了个礼:“请陆师兄指教。”
陆千柏道:“恐怕不好吧。”
白云漠又重复了一遍:“请陆师兄指教。”
他神态、语气都很平和,平和到是不是挑衅都难以分辨,作的礼只微微低头,并不弯腰,不卑不亢,好似不是故事里如壁虎断尾求生的白玦。陆千柏觉得眼皮跳动了一下,感到了一点更深的厌烦,他今日遇见的意外实在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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