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_春山无涯【完结】(68)

  哐啷轻响,是手腕碰到屏风。

  他抬眸,见白云漠站在屏风边,霍然转过头来,时日头渐落,沿着少年轮廓沁出墨色,使得眉眼界限模糊而深邃,裹入那浓稠的、不可分辨的暗淡中,眼神幽然的光却极亮,像从林野间随时可能扑出的走兽。

  许听愁乍然一看,竟有种惊心之感。

  白云漠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许听愁摇头:“我不清楚,飞树本应该与他们无冤无仇。我去信明月序没有回音,再次求取剑主徐游月去处,想亲自一问。但……益善先生说这消息的价值现在极为昂贵,问我是否真的想要买,涉及一门上下安危,我不敢轻视。昨日,那消息刚到我手上。”

  他取出一个锦囊,从里面拿出小笺,递给了白云漠。

  一行娟秀行书映入眼中。

  ——明月序剑主徐游月与程泰言立生死契,为亲剿清王余党,服前尘散,改换身份,今已隐匿江湖。

  “滚开!滚开!”

  卧房中传来惊雷般的数声怒喝,碎瓷一个接一个不绝地哀鸣,故意惊动长夜,声势凶悍地从桌上、弟子们的手上滚落,连带着食物的余温,洒落了一地。

  烛火奄奄一息地看着他。

  屋子的灯点得很暗,暗到少年人的轮椅也几乎不见,只能看到他不自然地坐着,皮肤苍白得纤薄欲裂。

  两个来给他送饭的师弟面色尴尬,蹲下去收拾地面的狼藉,汤水泼倒在绒毯和木板上,冒出稀薄的热雾。他们一边在心里抱怨,一边又无可奈何,起先来送饭还有点担心受怕,现在都已经习惯了这些日子许飞树的发怒。

  许飞树娇养大,以前脾气也不好,但也就是说话难听些,偶尔为难弟子,没有那么喜怒无常。自从被废了根骨后,许飞树大受打击,骄横性子是变本加厉,每天砸了不知多少次东西,师兄弟们也可怜过他,后面总见他这样,歇斯底里,渐渐有些厌烦触他霉头了。

  只是推翻这些碗碟,许飞树的双手便剧颤不止,这种什么也无法自制的空洞感,伴随着巨大的恐慌,成为新的酷刑。每每这时候,被挑断筋骨的记忆便狡猾地射出,毒蛇般咬住他,疼痛、屈辱、恐惧,密密匝匝地交织,他越想忘,越如附骨之疽开始发作。

  许飞树吼着让他们滚,等到人影匆匆从窗纸上淡去,他才靠在椅背上,疼得整个人蜷缩。

  他垂着头,去摸挂在轮椅边的剑,手握住,又无力地张开,剑跌到他的膝盖上,如此重复数十次,剑终于摔到地上,同情而无知地对着他。许飞树甚至没有气力去捡起来。

  门又被推开,一线月光照亮人的形容,许飞树心中冒出一簇毒焰,急骤地打算冲出——他猛然抬起头,眼睛畏光,稍稍一眯,等看清了来人身形,那怒气才钻回洞穴。

  是陆千柏,金魄在他腰间闪烁,灼艳的光辉依旧,许飞树有点着迷地看着。它一次都不会失败,即便今日亲眼目睹它的失败,可萤火之光怎会盖过日月?

  陆千柏看着收拾过的地面,微微皱眉,叹了口气,这声很轻,但许飞树还是畏缩了一下,讷讷道:“我今日心情不好,才把饭菜打翻了。”

  “师弟,你不好好吃饭,身体怎么能好起来呢?”陆千柏走过来,把地上的剑捡起来,放到了桌上,“其他师弟也是为了你好。”

  这关切的责备,使许飞树生出一丝方才打骂同门时没有的愧疚,面色更白了些:“我不饿,一会就吃。是他、他们做了我不喜欢的菜。”

  陆千柏不由失笑:“原来是师弟又在挑食,听说你今日一整日没有吃饭,我待会再交代他们煮几个菜,你不要再浪费了。听我的话,知道了么?”

  “知道啦。”许飞树心情仍是很坏,低下头去,恨恨咬牙,“师兄,对不起,你今日……我还要你担心。我就是不平,他一个破落户的小子,师兄的手下败将,凭什么拿魁首?在我心里,最应该做魁首的本就应该是师兄!”

  这陆千柏唯一一次参与试锋大会,也是最后一次,到下一届他的年纪已经过了,不可能再登台。

  不是魁首,无论是第二第三还是第四,都没有意义,不过是作为谈资中的附庸之流。

  他提及试锋大会的事,陆千柏一顿,淡淡道:“事情既发生,还去想那些干什么。”

  “今日他和掌门师叔私谈,两人上山到现在都没有出来,我想,万一掌门师叔让他回琅风门怎么办?”

  “他回琅风门,也与我们没有关系。”

  许飞树用指甲无意识地刮着扶手:“要是……我听师母说当年就想收他做内门亲传弟子……”

  陆千柏打断:“师弟,你想太多了。”

  声音戛然而止,屋内静下,落在窗前树上的蝉声尖锐,不知分寸,天上浓云汇聚,再下过几场雨,初秋便要降临了。

  许飞树低着头,发丝揉乱,只留出微微翘起的、稚气的鼻尖,与紧抿的唇。他才十五岁,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已经从根茎渗出墨色的恶毒,骤然被砍伐,也不知如何面对彷徨。

  陆千柏拉起他的手,抚过腕上绷带沁出的血迹,柔声道:“痛不痛?”

  手细细地颤栗起来。

  “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麻烦,是个累赘,一定都不想管我了,恨不得我这样的废人死了才好……师兄,师兄你呢?”许飞树反手拉住眼前的人,他必须极力地仰着头,才能看着陆千柏的脸,这姿势让他有点眩晕,呢喃虚浮得像梦语,“师兄你会认为我是个麻烦吗?”

  陆千柏任他扯着衣服,影子因光薄而庞大,自足下延展至屋子的尽头,许飞树整个人都笼罩其中。他没有低头,只是伸出一只手放在许飞树的脑后,轻轻安抚。

  “不会的,许师弟,即便所有人都将你看作废人,师兄也不会觉得你是麻烦。”

  许飞树靠在陆千柏的腰间,得到答案,刹那急惶与恐惧,都没入了黑暗,只剩下那温度无比靠近。他闭着眼睛,心里充满安定,眷恋,与一丝不能深思的窃幸。

  师兄的温度竟与他手中的金魄一样暖,渐渐膨胀,如鼓吹而起的水球,将屏障变得极薄,仿佛他已经无限地接近了陆千柏的心,真实的心。许飞树终于沐浴在太阳的灼烈中,连血肉都感到那沸腾,故而一抹凉意,也不值得多么在乎。

  他已经靠近了他所想要的。

  许飞树静静靠在陆千柏的腰间。

  陆千柏按着他的肩,将他慢慢推离,右手跟着慢慢松开,短刃无声地停留在许飞树的心口里。陆千柏让他靠在轮椅上,目光仔细掠过许飞树闭起的眼睑,随后用手指抵开了眉间感到不适的皱痕。

  现在他神色与睡着了没有分别,甚至连阴郁也淡去。

  陆千柏用手帕将手擦拭干净,推门离去,随即跃上墙顶,绕过弟子居所一圈,回到自己房中。半个时辰后,他从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向许飞树居住的那片院落。

  他喊来轮班的弟子:“今日许师弟吃东西了么?”

  那弟子摇头,为难:“大师兄,他又打翻了一次。”

  “嗯。”陆千柏平静寻常地点头,将手中食盒递给他,“我给他买了贵妃红和粉雪酥,去做两道青菜,半碗清粥,一齐送去给他吃吧。”

  第53章 千里婵娟

  试锋大会结束,白云漠的来历和师承公之于众,许多青年子弟虽然遗憾于自己不能夺魁,但目睹这几十年都难得一见的局面,也不算白来。等许听愁和白云漠离开,整个阳都的人仍在津津乐道今日的事情,传得天花乱坠,赌坊里为魁首下注的更是大多赔个精光。

  按往年来说,本该有庆功宴,许听愁谈完事,还想多留白云漠两天,和他叙叙旧,再亲自带他在北州阳都中好好游赏,都被白云漠推拒了。

  玉像之案变数过多,每时每刻都可能出事,白云漠决定趁早寻找天山奇老,当日就下山,和许听愁、薛寻笑辞别。

  既然是为了探寻清王之案,周泊自然无二话,跟白云漠一起启程,离开前,阳都中人来人往,尚热闹得很,流水的江湖人聚集在一起,他们走过街道,白云漠的名字时不时出现在他人口中。

  路平顾听到他们这么快就要告别,不免咋舌:“这可是好几年一次的盛会,居然现在就要走?这会来了许多难得一见的江湖豪客呢,你身为此次的魁首,可风光得要命,现在好多人想找你呢!”

  白云漠展示周泊给自己买的鸦色外披,笃定道:“所以我还戴了斗笠,这样应该认不到我。”

  路平顾捶腿,叫道:“我说的根本不是这个问题好吧。”

  他和白云漠虽然认识的时间不久,对这人的性情倒已经很有了解了,知道他肯定是烦热闹,又不爱交朋友。路平顾揽着他肩膀,哼哼道:“行了,我本来还想找你多喝几次酒呢,欠着吧,下次再见补回来。周公子,白小弟,我还要在阳都玩几日,就不送你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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