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平顾手劲依然大得出奇,白云漠肩膀钝痛,却没有挣开,露出几分笑意,抱拳定声道:“路兄,再会。”
周泊坐在马车内,别起帘子,也冲他拱手:“路少侠再会。”
路平顾道:“江湖有缘,再会!”
白云漠扬鞭打马,驾着马车,穿梭过繁华,往城门而去,路平顾站在后面,对着他们挥手。
出阳都意外顺利,被派出去办事的吕峻也回来了,在驿站等他们,接管了马夫的活。他们向西边去,天山在西北,山势甚高,据地连绵千里,要找到天山奇老不是件容易的事。
好在许听愁出资给他们向山水郎买情报,这消息有些难查,等他们到了西北,才传来地图一张,标注了天山奇老有可能居住的几个位置。
出了北州,一下天气转凉,仿佛原本难熬的长夏,一时间夏蝉蜷缩,枯荷细瘦,秋风在半夜裹挟着霜色,倏忽爬入了家家户户,许多花未及凋败,匆忙吹落,一路都是飘花和碎叶。
兴许旅程比想象中长,西州也不如原先那些地方繁荣兴盛,因口语不通,听不懂多少,唯有遍野粗莽的风与草,久望之下,心中总会生出道不明的寂寥。走深了,四面八方时常有游牧者的吆喝,荒腔走板。
有时候他们停在半路过夜,周泊从浅眠醒来,瞧见白云漠坐在车外,抱着剑守夜,只是静静地望着天际。
周泊这时候也没什么想说的话,浑身生乏,连漫谈此地风物人情的乐趣都淡去,他靠在车厢,听剑穗扫荡剑柄,听长草依依地呼啸,打发百无聊赖的旅程。数次醒来都是如此,周泊几乎以为是梦。
他们来到靠近天山的西州雷音城下,这儿原先不叫这个名,只是盛产十分适合雕像的石头,先前有佛家名僧在这儿立庙,修建了几尊大佛,两朝多有和尚和游人慕名来此地参拜,后来这城就改名叫雷音城。
在街道上看,两道彩帐悬挂,底下在卖金菊,还有各式的糕点月饼,远处林立着诸多或高或低的佛像。
周泊瞧了瞧几盆菊花,道:“要到中秋了,天再热也会凉下来。”
吕峻点头:“是啊,可惜今年有事要忙,回不去过中秋了。公子,要不要买几点月饼?”
“你去挑些,不用太多。再买四只螃蟹来……唉,算了。”周泊叹了口气,“雷音城除却和尚和佛法,实在没什么好玩的。”
动用不了明月序,想享用两只江南的螃蟹都做不到,若是白云漠和他这会一起在江南,可以泊舟夜游,吃最鲜的螃蟹,白云漠多半没吃过。
周泊给程泰言再记一笔。
中秋是团圆之夜,再有什么事也得赶回家去,他们三个异乡人,倒是格格不入,连客栈里也只有零星几个过路人。晚上吃过月饼各自休息,白云漠来敲他的房门,道有个地方带他去,周泊也好奇他怎知道雷音城有什么去处,便跟着他走。
他俩逆着灯色长流走,往雷音城城北走去,穿过几行狭窄偏僻的肠道,直到周泊都快怀疑白云漠究竟是在乱走还是迷了路,这片山荒得出奇。等他们从清涧下的石壁穿入山中,必须手拉着手走。
在缓坡上摸索片刻,眼前豁然开朗,原来山谷内还有一块开阔的平地,蓄着一汪小潭,左右堆石,青苔深深。
洞天中央、小潭之上,有座从石壁上刻出的佛像,左边大半身形化入山石间,右边则雕刻得十分精妙,连胆瓶中的水也仿佛波光粼粼。它不让人觉得残缺,也不觉得是未完成之作,更像是菩萨、抑或是什么洁净的山灵,刚刚从石壁间化形,寄在此地,向他们垂眸。
一束薄光自其头顶落下,撒在佛像身上,风侵雨蚀的痕迹犹有碧绿光泽,山谷如其天然的庙宇,草木黄花也是座下的信徒。
四周环壁,唯有头顶一块圆形的开口,圈住天外的圆月,光华清莹,倾洒整个洞天。
无需秉烛,举目朦胧温和的明辉,已经足以视物。原先爬山寻路的疲惫,在这静谧的美丽前变得微不足道。
天上有月,水中有月。
所有人的明月,亦是他们独有的明月,此前二十年,再到此后二十年,也许都未必会有这样的月亮。
周泊站在佛像前,抬头凝看着祂的姿态,白云漠在他两步外,本也在抬头看,这样美的月夜秘谷,他却在此刻出神,视线已游落到周泊的面上。
光将其睫羽都照至雪白,依偎着周泊眉眼,他没有神色,本该凉薄寡淡,素得虽清雅但也容易忘却具体的样子,可他一笑,几分动容,化解了所有的遥远。
周泊霎时分成了两个人,仿佛哪一个都不太真实了。
“谷静秋泉响,岩深青霭残……我很喜欢。”他低低地笑,眼帘卷动细碎的光亮,偏头看他,“我以为你是骗我的,原来还真有这样好的地方。”
白云漠道:“我从来不骗人。”
周泊道:“这我早已知道。”
周泊的眼中不再有遮蔽什么、掩盖什么的轻雾,比往常都要深,取代的是更为飘忽的情愫,不知何时生出,纠缠着白云漠。他并非步步紧逼,但不觉已经绵延至白云漠的心中。
周泊说:“见佛拜佛,见菩萨便拜菩萨,今日中秋,我们本来该向神仙许愿。佛家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只要记着一个心愿,终有一日会得到结果。小云,你信不信?”
白云漠和他站在一起,感到自己的心咚咚加快,震得胸腔里涨起一股微弱的疼痛,世间大多数人沉溺着的竟是这样的感觉?他张口,说:“我信。”
两人到菩萨像前,白云漠照着周泊的模样,双掌在胸前合起,向眼前菩萨像叩拜。他许的愿很短,并不如香客痴人们那样长久而冗杂,很快站了起来。
白云漠问他:“若愿望成真,还要带着东西来这里还愿。对不对?”
周泊点头,便看着白云漠返身走到了小潭边右边的树根后,竟翻找出一把小铲,对着稍松软的土地掘了起来。
不久,铲子碰到了坚硬的东西,发出轻响,白云漠从底下挖出了一坛酒,和一个用布包着的剑穗。剑穗结着花样,一看便是很用心编的,用剑穗寄托心愿,不是挚友,便是情人。
周泊在一边等了好一会看他捣鼓,见居然真从这荒郊野岭挖出东西,终于折服:“没想到白少侠一向端正不阿,现在连别人还愿的酒和定情信物都找得到,我对你刮目相看。”
白云漠将两样东西擦干净,浮现出笑意,仰头对周泊微微挑眉:“我比起无所不知的周公子如何?”
眉飞入鬓,星目微弯,他难得有邀功般的稚气,周泊盯着他,没有回答,只是忽然倾下身,白云漠正抱起酒坛,转过来猝然和他碰上鼻尖,一时又退回去,谁知道乱石边的青苔常年润泽,带着人往后跌倒。
周泊弯着腰,假装叹息:“在下甘拜下风。”他的眼睛也弯着,狐狸一样的心思,狐狸一样的笑——小云,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白云漠坐躺在地上,几缕头发散在两鬓,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他牙关发痒,将手上泥土擦在衣摆,伸手用力抓住周泊衣襟,将得意的狐狸一把扯下来。
狐狸是色厉内荏之人,自然也赧然起来,好在这一丝期待还没凝聚,他便发现自己下盘一轻,往旁边摔下去,一同跌坐到了白云漠的身边,干净的衣物立刻蹭上泥土草屑。
周泊咬牙:“我的衣服!”
白云漠见他方寸大乱,以牙还牙:“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周泊发作不得,眯起眼:“我怎么不知道,你近来也变得有点狡猾?”
“难道你要蹲着喝酒?”
说来也是,这样的酒便该席地坐在潭边,周泊这会心情甚好,也不再计较脏污,此地少有人来,薄雾环绕,幽凉无比。
酒不多烈,很清冽的滋味,藏了许多年也没坏,他们分饮就已经足够。
伴着月色与水光,还有心中之人在身侧,再无比这一夜更好的了,即便还在客乡,对于徐游月来说,身处何地也并无分别。
世间许多人铭记这日,是想念与家人团聚,而他数年不见徐潇湘,彼此的关系更无从言谈什么亲情,徐游月长久以来都体会不到那种心情,往年这日,无非都在明月序的江畔独饮。
可今夜,他希望有很多个这样的中秋,在明月序,在南州,在中州,在北州,在西州,只要白云漠在。
酒饮尽,徐游月将腰间青笛放在唇边,千里路难行,今朝笛声相随。
白云漠起身,剑已握在手间,不改随其而动,洞天尘屑万千,尽化剔透飞雪,绕着三尺青锋,洗出一片片铅华光影。
佛像下,年轻的剑客挥舞长剑,游走在洞天的月光中,几步外,吹笛的青衣人衣衫风流,眉目柔和,看着他剑法变幻。笛声忽而急切,如剑要碾碎前尘,冲破樊笼,忽而轻灵,撩入潭水四荡,飞珠如雨,忽而又情意幽邃,似风绕人心,比月光更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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