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_春山无涯【完结】(95)

  他却浑然不觉。

  什么天下第一剑,什么明月序,什么母仇父怨……都是骗子,都是骗子!

  他追至第四日的红日西下,精疲力尽,其实只不过是在胡乱追寻。徐潇湘的身影,仿佛已经彻底诀别,不在任何能让人寻找到的地方,他和江水一起东流,从此后没有谁会超越他,也没有谁能见到他。他和她从未真正地需要他,他们的恨伪装成爱,他们的爱伪装成恨。

  付出爱恨是可悲的,因为人心转瞬即变。

  徐游月踩中枯枝,足下一空,身形晃动,骤然摔滚在岸边的长草之中。细眉在腰间摔出,重重磕到了石头上,日光下照,剑柄的右侧隐隐浮现出指甲大小的暗槽细纹。

  在剑柄上做暗槽,除却藏暗器,便是用其传达彼此之间才知道的秘密。

  他抬手,摸索着握住细眉,将有所磨损的暗槽缓缓推出,那夹层中只携着张纤薄的、微微发黄的布条。

  徐游月展开,看到了上面一行细细的血字。

  数声风笛离亭晚,

  君向潇湘我向秦。

  他躺在地面,凝视这字许久,忽然间哈哈大笑起来,整个胸腔内拧作一团,内息如狂风震荡。倘若有相识他的人经过,一定为之心惊,因为那笑声极尽讥诮,仿佛看到一个多么荒谬绝伦的笑话。

  耳畔似有人冷冷道,月儿,你怎么能流泪?

  霎时,徐游月脉络皆刺痛起来,翻身呕出口血,溅得触目惊心。他心中却越痛快:原来这才是他的七情六欲,原来他也是活生生的人。

  他抽出细眉,向天地击剑,杀草木,斩睡莲,水面上惨红色的红日倒影几经碎裂又愈合。

  它们扭曲变动,时而化为跟在自己身边的五个年轻稚气的剑使,尸身堆砌成名为剑主的空中楼阁,一会变作徐潇湘持剑的模样,又转眼成了站在芳华中远眺的应子冀,他们被细眉杀死时俱变作徐游月自己的模样。皆是他的妄,他的情,今恍然惊觉,宛如大梦。

  剑风挥尽极欲,山河不动不变,只有秋风为之久低昂。

  内力终于耗空,那怒火渐渐宁静,像是被一层层包裹入冰层之下,那渐渐浸入无知觉的冷漠,反而使他安心。

  徐游月落在小舟上,低头看到水面上的自己,泥污和风尘沾染衣着,呕出的血在半边面容星星点点,往常他定厌恶这不堪入目的仪姿,可他现在疲倦,连修饰也失去兴趣。

  他转过脸,怔怔看着天际出神,襟前的血似霞光投射出的斑点。但山脊只余下一线残红,向晦朔而去。夜在上升,寸寸埋没进漆黑的歧路,不会再向他展露旁人的踪迹。

  水波轻摇,粼粼飞光追着白蛾,渐渐在四野结起了霜色,一个孩子从草里走出。

  他如现在的徐游月一样狼狈,穿着朴素的布衣,瘦得只有一双黑眼睛引人注意。他目光追随着细眉,又抬起头,看向站在凝波湖里的剑客。

  徐游月背对他,还在低头看湖水,青色的莲瓣比素白更妖,一盏盏飘悬时,湖面上浮动着青紫色的、娉婷的焰色,几朵枯了,只余叶梗支着黑褐色烂叶,漂浮在水面,阴影沉甸甸,将他的脸染得模糊。

  徐游月静默不知多久,终于问:“你要去哪里?为什么一直站在那儿?”

  孩子开口回答:“我没有哪里可去。我站在这里,是因为你的剑很美。”

  又是个流离失所的人,徐游月不禁为他的话语发笑,却被喉中的血呛得咳嗽,不由弓起脊背。他自言自语般道:“此地非久留之地,我亦是残杀之徒。看到我这样,你不怕?”

  “你有那样的剑,一定不是那样的人。”

  徐游月转过半边脸,夜色弄得分不清五官,彼此只能微弱看清轮廓和视线。

  他心中生出诸般疑心,以现在的形貌,在夜里理当让人认不出是谁,但孩子最容易让人失去防备,这会是杀手,还是诱饵?方才的头痛还没褪去,他脱口而出:“你想要什么?”

  徐游月的指已经搭在了剑格之上,还未继续,便见孩子抬头来,认真道:“我想要剑。”

  他看不清他的样貌,所以只看见一片赤诚的心意,汪洋得不含杂念,也陌生得令他恍惚。

  剑。

  他忽想起来很久以前,第一次握住细眉,端详这月华般高洁秀美的剑。细眉被徐潇湘存得很好,它也是徐游月第一次真正收到的礼物,从今以后,细眉会陪着他步入真正的剑道。

  徐游月怀抱着细眉,小小的心中只有欣喜,不知后来的怨怼与消磨,迷茫和孤冷。

  他曾也一样,将剑当做最珍贵的所有物。

  不知何时,他渐渐对剑只剩下恐惧与追逐,日复一日,连昨日的心也遗失其中。

  他快忘了以真心去喜欢一样东西是怎样的感觉。

  徐游月右颊湿润,当做血迹一齐抹掉,让浑身剧痛在沉默里平复。

  “越执着什么,什么就会让人越痛苦。”徐游月低声道,“你为什么想要剑?”

  “我常有许多事,到最后都是无能为力,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看到你的剑后,我想到了。”孩子的声音历经旅途,早早有些沙哑,稚气天真的余韵犹在,“如果有剑的话,我就可以保护我想保护的一切。”

  “天底下有那么多人,你既看到了人力难胜天命,过程失去的远比想象中多,为什么还有这样的勇气?”

  “未做到最后,怎么知道无法抗衡?”

  “你不怕后悔吗?”

  “我不怕。”

  他道:“等我学会了,我也可以保护你,我也可以帮你。那时,你是不是不会那么伤心了?”

  徐游月伫立许久,直到两人的睫毛都微微结出薄霜,看着他眼中纯然的赤忱,徐游月的心中忽生出崭新的、朦胧的念想,那念想如滴入池水的墨点,越化越大,最终消融无形,但又确实存在。

  他向他伸手:“那就去找吧,越过这条湖,对面的山上有琅风门,那里有天下间最多的剑。”

  孩子牵住徐游月的手,被他带起,从涟漪潺潺的湖面上掠过,两点影子飞入墨绿之中,风过发丝,心比天广。

  他们不再于原地迟疑,向歧路重重的夜色而去,彻底与从前告别,他们要付出所有代价,只为了换取一把剑。

  春山无涯

  一位游方道士将名为许愿柳的礼物赠送给有缘人,声称掰断后十二时辰内便会成真,并且再也无法后悔。徐游月十八岁时在玉芳城掰断了一根许愿柳,他许愿得到认可成为剑主;白云漠八岁生辰时掰断了一根许愿柳,他许愿把身份还给真正的世子。

  许愿柳很灵验,他们的愿望成真了。

  第75章 君心如故,至今不改

  徐游月想十八岁的自己,常觉得那是上辈子的事。

  人在当下时总觉得眼前发生的事最重要,喜欢上什么,会以永远为期待,做错了什么,就惶惶不可终日,和人分别,便忍不住哀思再难相逢。每一日都想着以后,想着将来,迷迷糊糊地,就那么走到了,过程难以预测,得到的结果未必是好的,但也未必会那么糟糕。

  很多时候倒是因心魔缠身,将自己逼得面目全非。

  徐游月极力避免自己沦为其中一人,想让自己的意志超越时间的变迁,他要将来如他所想,事事变化都控制掌中,于是落子无慈悲,生杀不论情,也如他所愿总是赢。

  曾有的一点不受控,错误,瑕疵,劣性,却全都接连暴露在白云漠的眼前。

  初遇那一夜他其实五脏俱焚,将近走火入魔,一念之差也想将十八年葬送。

  后来偶尔想起来,倒好似从脉脉的水影里,遇到了和他长得相似的陌生人,那欲持剑、发下烂漫誓言的孩子,没入山林,在琅风门的天之骄子中寻觅不见。他们都是一样越想得到什么,便越难以得到什么的人。

  风尘流荡,莲池应当枯谢十二回,人之生死荣衰亦如此,多少人涉过湖水,对于凝波湖上的莲花而言,曾立于孤舟上的两只孤鸿,不过大梦一场,人间久别不成悲。

  他们遇见了新的事,走了新的路,却又遇见旧的人,旧得像枚生锈的小剑,挥动时青光湛湛,折射出的因缘际会,也变得魂牵梦萦,纠缠至今。

  白云漠还牢牢记着那个随口一说般的诺言,一步步走到他身前,徐游月从未想过,因而怀疑过无数可能。

  究竟是执念使感情不能斩断,还是感情让执念丛生,他们都是生疏的人,不得而知,所以也没有察觉。

  “我开始时不知道你就是白玦,在临风城时听到别人喊你名字,知晓了你去琅风门的过去,我才想到那夜是我亲手放走了一个本该杀的人。是我犯下的一个错,牵连到数年后,就必须由我来解决,可我错得越来越多。”

  徐游月用手指抹去白云漠面上的湿润,指腹上的温度久违,白云漠看起来是个沉静似水的人,却对在意的人浓烈得滚烫,流露一点就已重得如山,徐游月目睹两回,纵然以为自己足够薄情,也只有对他无法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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