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_春山无涯【完结】(96)

  这一次是为了我。只消想到这个,徐游月心绪起伏,在心头浮动的欣喜,几度竟大于心痛。

  白云漠转过面,两边脸颊蹭在他的袖口,青色的袖边沁得深了,旋即倾身伸出手臂,直接严严实实抱住他。

  他将徐游月抱在怀中,闷声道:“……你说过,你只会做对的事。”

  徐游月不防他动作,像被红绳系住的柳絮,飘飘荡荡,还是落下,柔软得随时可以脱走,他没有。

  他也伸手怀抱住白云漠,两人的锁链拉得紧绷,几乎勒出皮下的淤青。

  “作为明月序少剑主,我不该放走清王府余孽,作为徐游月,我不该带你渡湖,去向琅风门,反而把你送上另一条坎坷的路。”徐游月敛下眼,“我后来也分不清自己选择的对错,我在芝山客栈一眼相中了你,怀疑你是清王世子而利用你,然而在你问我时,有许多次机会可以出口,我却无话可说,将错就错……我还错在违背了自己从前原则,与你提及往后,明知道不过是虚假的期待,心中却不想否认。我以为天涯路远,其实拥有的只不过是七个月的泡影。”

  白云漠安静地听着,将头搭在徐游月的颈边,那脉搏无可避免地暴露在他的耳边,微微紧促、紊乱的跳动,像蝴蝶在叶上振翅,骗不了人,说不了谎。

  他们的心嵌在一起,他想,徐游月的皮肤依然和从前一样,像块温养水中的玉,那点冰凉下的血究竟是否温热?

  他还能心无旁骛、不生怀疑地相信这些话语吗?

  白云漠问:“你送我不改,也是为了利用我吗?”

  徐游月睫毛一颤,收紧手臂:“我说不是,你会信我么?”

  白云漠没有立刻回答,徐游月看不到他的表情,心如擂鼓,想和平日从善如流地对待,却又跟二八少年那样难以定下心,手指绕过白云漠背上的发丝,无意识地摩挲。倘若白云漠已经不再相信,那又该怎么办?是了,他们现在只有死路,想到此处,徐游月端丽的面庞不觉浮出一点安然。

  等了一会,才听白云漠重新开口:“四年前,我在菩提寺养好伤,等了你一段时日,到了银杏都再次变得葱葱茏茏,你一直没有来。和你的债我没想好该怎么办,伤好后究竟要去哪里,我其实都很迷茫。竹先生说,恰逢其时遇到的人,就像是春风,每年都会经过你的心,等你的心不为之所动,你才能真的忘了他。于是我上路后,起先想绕开那些地方,以此相忘江湖,但逐渐知晓这不可能,我与你走过的路,不知不觉原有半壁河山,如果我要抛下你,那我就要抛下半个天下。

  “四年来我一个人行走在江湖上,从西州往北州走,在过中州,下南州,如今我很少被人骗,江湖路数也懂了不少,一路上经过许多很美的地方,也见了许多言不由衷的恩怨,中间有过一两个朋友。随光阴流逝,我似乎对你真的有一点淡忘。”

  他不习惯长篇大论地说话,声音和缓、发涩,听起来有些陌生,然而话语没有停滞的部分,自然而然地从口中流淌。

  白云漠对于等待很熟悉,成了他度过人生的一种沉默的习惯。在清王府时,他穿着世子的衣冠,扮演健康的白珏,心里默数交替身份的时辰;在琅风门时,他永远最后拿到日常的份例,傍晚得等到演武场人散了继续练剑;到了梨花小筑,则要专心修行到无浊满意才教下一式。时间会因等待而更漫长,所以他坐在菩提寺的台阶上,对银杏每一日的颜色变化清清楚楚。

  他直起身,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徐游月的额头,两人的发丝相连。

  “我走着,走着,某天晚上我坐在南州的屋檐上,刺桐花开在身边,我听着笛声,抬头就能看到月亮,我不是一个怕孤单的人,只是想不知道你现在一人走在路上,还会不会寂寞。”

  白云漠说:“你问过我还完恩要去做什么,那时我知道了,等还尽了恩怨,我想在你的身边。”

  徐游月的心跳得更快,他们靠得太近,那失了分寸的声音振聋发聩地响,犹如得了重病,也许是十二年前的走火入魔卷土重来。

  可那时的愤怒已褪色,如今这新生的、无瑕的感情,是他心中熔炉小心翼翼所重新铸出的,连他也不知易碎与否的感情。

  徐游月在几乎灭顶的痛楚中,却微笑起来,仿佛终于验证这是无法被打碎的事物,他彻彻底底地,将那深藏于万丈冰山下的一点私欲,尽数放逐。

  “四年间,我也明白了,人无完人,我为阴谋诡计,放弃了谈论真心的资格。小云,我会选错那么多次,是因为我心生谵妄,企图误你半生,和你求得圆满。”

  “这便是……我想要从你那里得到的。”

  他的唇颤抖着,仍一字一句、坚定不移地将其说出,白云漠的手抚上他的面颊,温度是种无声的安慰,他已有十几年河床干裂、无心无情,此时久违的清波泛上双眸。

  为一颗索求已久的真心。

  烛影低垂,如捧起微黄的柔纱,飘荡着裹住他们的发首,遮蔽了消逝的距离。

  话融化在唇与唇交叠,靠拢时,两人脸庞都浮出醉态般的红,像从彼此口中啜饮那解愁的暖酒。这一吻笨拙生涩,又热切到想嵌进血肉,在这无人窥见的一刻,他们心中确然都想过,能与对方在这里,面前是碧落黄泉也并不可怕。

  分开时,白云漠的眼睁开,亮澄澄地照着徐游月。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白云漠喘息还未平复,用被缠在一起的那只手握住他,“唯有这一次,你绝不能骗我。”

  徐游月像鱼落回水中,心游曳出轻快的轨迹,将手放到心口道:“这已是我全盘托付的真心,你能不能相信我?”

  “你先前骗我那么多次,我都原谅过你。”

  “如此说来,从前是我辜负君心。”

  白云漠道:“本来便……”

  手指下落,徐游月压住他唇上的疤,要抵住他的唇不让他说话,一路向下滑去,经过喉咙,再张开五指就能掐住命门,武者下意识紧绷,白云漠忍着没攥住他的手,徐游月凝视片刻,问:“小云,痛不痛?”

  “过去很久了。”白云漠顺他动作,偏脸仰起头,“你的内伤,又是为什么到现在没有好?”

  徐游月默然片刻,低头笑:“过去很久了。大概是因为一想你,我的心魔便总是死灰复燃,不能安生。”

  前尘散一旦破开,便如附骨之疽,永远扎根在身上,倘若一日不能将难舍之情、执念之人视若空空,便一日不会消散,以此烧心。

  哪怕将来他未必能成就天下第一,徐游月也不会后悔那夜的选择。那是他第一次抗衡“价值”,大病过后,昨日的鬼魂遗留在他身上的才能真正放下。

  而如今,他自己所想要强求的,心上人已经心甘情愿给予。

  徐游月道:“我也不是常常都在骗你。”

  白云漠眼睛盯着他,在查探真假,徐游月也不继续说,只弯起眼,手徘徊在他后颈,用狐狸尾巴勒着他。白云漠终于没忍住问:“比如?”

  徐游月道:“比如你在丽都江的船上喝醉了,我是真的亲你了。”

  白云漠怔了足足有两个呼吸,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面上残留的热意,猝不及防地腾起。他往后让开一步,忽然又道:“我也骗过你。”

  徐游月抱着手臂,放松下来,以看着他瞎编的姿态好整以暇问:“你骗我什么?”

  白云漠道:“你送我不改那天,我怕自己越线亲你,才说要回客栈。”

  这回轮到徐游月面色开始发红。

  今时不同往日,白云漠看来是真在江湖里打滚过,也学会以牙还牙了。

  春山无涯

  在上一章的作者有话说增添了一则许愿柳

  第76章 观音

  千红山庄内,李甘棠正坐在一角被树枝遮蔽的飞檐上,从他的位置,可以纵览大半个山庄,他眼力在夜里也极好,对于人影往来甚是敏锐。

  此时钟隶用来招待客人的这些厢房中,恐怕连一个安睡的人都没有。

  徐游月进了小苑已经将近两个时辰,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不过没有消息才说明他们的猜测是对的,东君苑里果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李甘棠倒是不担心徐游月能死在里面。

  一个人影从廊间绕出来,李甘棠眼瞥过去,忽挑起眉,只觉这人甚是眼熟,从怀里拿出尺木楼造的千里镜看去,那人做侍女的打扮,走得很快,时不时向四下看去。

  那不是庄烨吗?

  李甘棠立刻施展轻功跟上,跟了一段路,却见她借旁门出了山庄,在附近枫林间藏匿起来,过了一会儿,山路上奔来一骑,骑者风姿卓然、气度不俗,正是许听愁连夜赶来。

  他风尘仆仆,这时庄烨掠出,拦下许听愁。许听愁勒住马,见到她半夜在此相候,也惊讶非常,两人交谈两句,到了隐蔽处说话。

  李甘棠如鬼魅藏进树影中,只听庄烨道:“许师叔,你切莫听信钟隶,此人令薛师妹传信告知您玉像之时,后使诈诱我们入了东君苑,在里头设下陷阱。今夜我侥幸看破,未深入便出,可南宫残霞、赵师弟还有薛师妹都进了里头,连徐剑主恐怕也不能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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