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惊恐:“谁他娘在车里?”
蓝肃洲蹲行到车夫背后,五指并拢成刀,轻轻照他后颈来了一下。车夫软绵绵倒下,蓝肃洲“叱”了一声,拉紧缰绳将两匹马喝停。
蓝肃洲:“太吵。”
他回到车厢里,那丧脸已经扭捏着坐直了身子,腿微微曲着横在身前,仿佛怕蓝肃洲对他不轨一样。
被绑这人,赫然是那被太子牵来府上的阉人小倌。
小倌清了清嗓子,细声说道:“王妃啊,你就放过奴家吧。奴家没被承安王殿下看上,横竖都要被拉到乱葬岗活埋了的。”
蓝肃洲皱眉,“那太子这么昏?不怕圣上废了他吗?”
小倌惨兮兮道:“太子雷霆手段,你懂什么?圣上都说过,一众龙子之中,就只有太子最像他。”
蓝肃洲:“像?像在哪啊,像在两只鼻子一张嘴?”
小倌眼观鼻鼻观心,“这奴家可就不知道了……”
“同样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怎么别人家养的暗卫都那么有用,我们家的都是些废物喽啰,本王不说就不会办事?”
存玉阁软榻边,阮慈玉在赏窗外夏景,皱着眉头,两指微曲叩了叩榻沿。
“继续说。”
小碟会错了意,以为他被吹冷了,上前为他把软榻边的窗子合上,院子里的风连着鸟叫花香全部给关在了外面,只剩下屋里的安神香漫无目的地飘散。
内室里一下子变得很静。
小碟做完这一切,才低着头汇报。
“我们跟上去的时候,王妃正在岚水巷廿七号的无疾馆,嚷嚷着要找一位世外高人。至于现下……好像是在扶老爷爷过马路。”
阮慈玉目光从合上的窗扉上移开,神色无甚变化。
“扶老爷爷过马路?”他目光在早看腻了的内室里转悠了一圈,落在那缕往上飞的安神香烟上。
“咳咳……”他唇珠往下唇上一磕:“以后这种无聊的细节,不必上报。”
他抿了口普洱,又往软榻边沿上敲了两下,“继续。”
小碟谨慎着筛选了一下探子报回来的讯息,说道:“冲撞他们二人的,好像是东宫的车辇。”
阮慈玉:“东宫?”
小碟想着昨日阮慈玉护着蓝肃洲的架势,多问了一句:“若是东宫的人此遭向王妃发难,用不用我们出面?”
阮慈玉合上眼皮,淡淡道:“不必,他自己惹的祸,自己担着。”
小碟:“是。”
雀儿巷,蓝肃洲跳下马车,小倌撩起车帘,纳闷道:“喂,你真只是路过救了奴家?”
“不然呢?”蓝肃洲头都没回,“再有一炷香不到,这车夫就会醒。我劝你趁现在往城外跑,跑远点。我就当今天没见过你。”
那小倌从车上下来,即使没人看他,也捏着手塌着腰,软软跪倒地上,朝蓝肃洲离开的地方跪拜下去。
“奴家无名无姓,如一棵无根的浮萍野草。贱命承蒙承安王妃出手相救,若有缘再见,奴家当结草携环想报。”
蓝肃洲走回原处,一用力把老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小倌从双手中抬起头,肮脏凌乱的碎发之下,双眼晦暗不明。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小倌转过身,往雀儿巷另一端走去。
顺着他离开的方向再往前,隐隐能越过雀儿巷的院墙,看见一角东宫的青色琉璃瓦。
“老伯,你腿脚没事吧?”
蓝肃洲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行动迟缓的老人,见他虽然衣着粗陋,发髻凌乱,双瞳却清亮有神,与他面孔显露出的年龄并不相符。
老伯站直了,双手却仍旧牢牢抓着蓝肃洲的小臂,生怕他走了一样。
“有事儿!”
老伯声线稳健,一点听不出受过惊吓,“你这后生刚才带着我上蹿下跳的,老夫身子骨都要被你颠散架了。”
蓝肃洲:“那我不颠你不就死了吗!”
老伯:“目无尊卑!有你这么和老人说话的吗?”
蓝肃洲骤然从地方一霸,到晟京随便什么一二三都能跟自己论一论尊卑,心道果然是世事无常。
蓝肃洲:“那晚辈先走了。”
“哎呦呦。”老伯突然弯腰下去捂住自己的腿:“你刚刚那一下把我腿杵坏了,你得赔我看郎中的钱。”
蓝肃洲愕然:“您这演得有些假了吧!”
他指向东宫的马车:“冲撞您的人还躺在那呢,您何故要来讹救命恩人兜里的钱?”
老伯赖道:“我不管,那人晕了,就你醒着,你得对我负责。”
蓝肃洲:“我家中还有人等着,实在是没有时间陪您逗趣……”
蓝肃洲拼命往回抽自己那条被钳制住的胳膊,和老人推搡纠缠之间,一股药香从老人身上传来。
嗯?
他母亲就爱用各种甘州产的天然草药制成的香囊。老人身上的这股味很自然,像是经年累月和草药接触,才能在沾了灰和土之后还能让自己闻见药味儿。
蓝肃洲眼珠子一转,“老伯,您住哪啊,我送您回去。”
老伯不满道:“你家里不是还有人等吗?”
蓝肃洲“嘿嘿”一笑:“是得受我夫君一顿脾气,我送老伯回去,就算抵了药钱可成?”
老伯一吹胡子:“你们小年轻是越来越荒唐了。也罢,看你赘入一个男人家,过得也不容易,就把我送到岚水巷最里头的医馆吧。”
蓝肃洲眉毛一挑,“您认识无疾馆的坐诊师父吗?”
老伯语焉不详地应了一声:“你找那老头有事?”
蓝肃洲弯腰,轻而易举地把老头抗了起来。
“那倒也没有……”
还没到巷子口,老人就要下来,蓝肃洲并未多置一辞,和老头简单告别之后,就假装离开。
但其实蓝肃洲并未走远,他亲眼看着老伯在快要进入何三九视线的时候拐了弯,从侧门偷偷进了无疾堂的后院。
哼哼,这点伪装的手段可骗不过他蓝肃洲。
蓝肃洲甩着手里的药包,选了一条道边花没被他摧残过的小路,唱着边塞胡曲,踩着快要开始往下落的斜阳,慢悠悠回了承安王府。
“你们几个,劳驾看看这副药有没有什么问题。”
蓝肃洲抱着双臂,靠在府医院的门框上,看着几个府医对着何三九的药方,在药材里面仔细扒拉。
“这是,治风热的方子?看着没问题啊,配比倒是还挺巧妙的,比寻常的方子要温和许多,适合刚生产的妇人或幼儿。”
府医温良把药重新包好,递回给蓝肃洲,没忍住多看了两眼他别致的新造型。
温良:“王妃这药是给……”
蓝肃洲往回吸了一口无中生有的鼻涕:“我回京那日身子就不是很爽利,随便找了一家医馆开了个方子。只是先前挨了板子,这药抓回来就一直没喝上。现下想着来问问,这药还能继续吃吗?”
温良听罢,抢过药包,拆开抓了一把麻黄放进去。
蓝肃洲:“哎哎哎你干什么?”
温良:“王妃身子太硬朗,这方子对你来说作用不大,加点麻黄进去见效快些。”
“哦。”蓝肃洲应着,拎着药包回了存玉阁。
“哎——”温良从医案后面站起来,五指张开做挽留状:“您把药拎走做甚,我直接给您煎了啊!”
酉时刚过,夏天昼长夜短,蓝肃洲跨进存玉阁的院子的时候,日头刚开始变得橙红,像一颗橙色刚好的流心蛋黄。
他一抬眼,眼睛瞬间像被落日点燃了一样亮起来,连带着脸上哪哪都带着笑意。
院子正中有一棵三人高的梧桐树,梧桐树下置一白玉桌,质地温润光滑,四角都被磨成了圆的。
白玉桌旁有一竹编的摇椅,上面一共搁了三四层材质、厚度各不相同的褥子,搁头的地方还绑了一块精致的金丝软枕。
一人躺在那上面,和摇椅严丝合缝地贴合,看上去躺得极其舒坦。
乌黑软密的发丝顺着他的肩膀垂下来,搭在他肘弯上,衬得漏在外面的小臂白得晃眼。
小碟把他身上的云锦薄毯往上拉了拉,从玉桌上的托盘里拿过一块绿豆软糕,喂到男人唇边。
男人微微张口,隐约能窥见一线淡粉色的舌尖。
他将绿豆糕底沾着的粉濡湿,轻巧地咬下一块含在嘴里,一点渣子都没掉出来。
一道风风火火的声音砸下来:“你怎么出来了!”
男人循声望去,还没看清来人的人影,就被清新的槐花香气扑了满怀。
蓝肃洲像一道龙卷风一样卷了进来,掏出怀里小心兜了很久的野花束,献宝一样一股脑怼到了阮慈玉鼻子底下。
第10章 王爷怕苦挑食难养活
蓝肃洲很兴奋:“香不香!!”
这捧花束他从岚水巷回来的路上拾掇了一路,看见什么漂亮的,有意思的,就摘来拿在手里。
到承安王府门外的时候,他找杂货老板要了跟细绳,用绑玄玑营绑火炬的办法捆成了一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护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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