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小心袖子染上我的墨。”
“哟,这么宝贝你这墨宝啊?”
阮慈玉皱皱鼻子,身子一歪,干脆整个人横在了书案上。
他撑着脑袋,长发瀑布一样洒下来,淡琥珀色的瞳孔像是字画上晕开的一个墨点。
这是个极不正经的姿势,偏生阮慈玉的衣裳虽然拖沓,穿得却十分严实,里三层外三层,只有最外头那层的锦缎长袍滑落了肩头。
蓝肃洲“咕嘟”咽了口口水:“你别勾我。”
阮慈玉皱眉:“去,别把我说得和小倌儿似的。”
话虽如此,他姿势却没改。
蓝肃洲手心出了一层薄汗,笔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还是在阮慈玉的下摆上蹭上了一道墨。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定力,边把笔捡起来,边四处转移话题:“你怎么在房里还穿这么多?”
阮慈玉反而把领子往上拉了拉,把下摆往脚上盖了盖。
半晌,他自说自话地低头搓蓝肃洲甩到他身上的墨点,很嫌弃似地起身走了,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天天神神秘秘的,只知道吃本王的饭,睡本王的床,浪费本王的纸,还画本王的衣服……若当初知道娶妻这样麻烦,我肯定是宁死不从的。”
“哎,怎么走了?”蓝肃洲纳闷地用笔杆子戳了戳头皮,“我也没不让你看啊?”
他对着摊开的巨幅画纸添上了最后几笔,把笔搁下细细端详。
至此,府中暗卫几何,所处何处,换岗时辰,还有府里的各处能遮蔽视线的小径,都尽数体现在了这张图上。
他用了玄玑营独有的传密符号,这张图除了他之外,晟京在没有第二个人可以看懂。
第四天,卯时刚过,院里的梧桐落下了第一片叶子。
阮慈玉和蓝肃洲一同用了早膳。
他在喝粥,蓝肃洲放下勺子,突然凑近了要咬他的耳朵。
阮慈玉的耳朵提前就开始痒,下意识缩脖子躲他,蓝肃洲却在咫尺之间与他传音入密。
“我们今天走。”
“噗。”阮慈玉准备不及,将一口粥都喷了出来。
来真的?
一炷香之后,当阮慈玉被他用披风盖着,夹在胳肢窝下面,藏在花匠的板车底下往王府后门走的时候,他确定了这家伙真是来真的。
昏暗之中,他用凤眸一个劲儿地斜他。
蓝肃洲又对他使了传音入密:“王爷,再忍忍,委屈你了。”
他喉结滚动,不再去看阮慈玉水光潋滟的浅色瞳孔。
但是阮慈玉略微凌乱的虚弱的心跳声就在他的腋下扑腾,十分令人分神。他真想给他揉成一个小小的团,揣在袖袋里,放在心口上,让他安安稳稳的。
在某一个有藤蔓遮蔽的死角,蓝肃洲带他从花匠的板车底下钻了出来。
“今天这批花掺了多少土啊,这趟死沉嘞。”花匠歇了一下,才拉了车继续走,然后不可置信般掂了掂。
“刚才是卡石头了吧……”
待花匠走远,蓝肃洲带着阮慈玉顺着藤蔓的阴影走,直到两人来到某处墙根。
蓝肃洲:“当当,看这!”
那处墙根乍看上去无甚不同,待蓝肃洲拨开上面的花藤,却发现最下面的红色砖墙早已经开裂,中间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掏空,大小刚好容得下一人勉强通过。
阮慈玉后退半步,用袖子掩住口鼻。
他在蓝肃洲期待的目光中开口:“你带本王来着,就是为了展示你精心布置的狗洞?”
还未等蓝肃洲说话,他便先一步声明道:“本王就算立刻死这,也不会从这下面钻出去!”
“呸呸呸。”蓝肃洲竟像是比他还激动似的:“你不准爬!!”
两人现在都还是方才用早膳的装束,蓝肃洲从袖口上扯下一条布当作发带,把头发束成了一个立立正正的发髻。
然后他把下摆一扎,就那么不管不顾地跪到了泥地里。
王府没有一个角落是疏于照料的,早上花匠刚来浇了水,这泥地还新鲜着,光是踩上去阮慈玉就已经有些不舒服了。
他向来衣不染尘,手脏了都随时有人给擦,而这泥里谁知道有多少虫子!
“蓝肃洲!”阮慈玉用气声呲他:“你干什么你?!脏死了!我不要你了!”
蓝肃洲动作奇快,听声音脑袋已经在砖墙那头了。
“不行啊王爷,你得要我。”
说完这句,他的声音清晰了些,衣角彻底消失在了狗洞那端。
“你等我十息就好,千万别乱走啊。”
阮慈玉认为等人这种事非常不王爷,他打算只等蓝肃洲五息。五息一到,他就回存玉阁躺着,任蓝肃洲远走高飞。
四息之后,他抬步准备离开,嫌弃地拎起被湿泥污了下摆的外袍。
一声不同寻常的鸟叫突然从头顶上传来。阮慈玉循声望去,只看见了红墙。
同样的鸟叫声又响起来,这次离得远了些。
阮慈玉循着声找去,他往常只能看见些主动飞进王府的鸟,却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叫声,清澈悠扬。
一只从来没有见过的鸟就在这座红墙外面,说不定再等等它就会飞进来,让自己知道它的羽毛是什么颜色。
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王府后门前。
本来应该在这守门的府兵不知道去哪了,暗卫似乎也不在,否则他不可能还在这站着。
后门空空荡荡,似乎在引诱他主动推开。
也许那只鸟就在门外。
阮慈玉的手摸上了门闸,用的是很沉的实木,原来他可以抬得动。
几乎是他抬起门闸的同时,后门被向外侧拉开。
门闸脱手,他跌进了一个炙热、潮湿、脏兮兮、混杂了泥土味的怀抱。
一声鸟叫声在耳边响起。
他被骗了,那根本不是鸟叫,是这人嘴中打出来的呼哨。
第15章 比翼私奔遇澜娘
阮慈玉想象中的彩色羽毛的鸟扑棱扑棱翅膀飞走了,王府外只有一个在泥地里把自己弄得花花绿绿,头上还插了一根鸟毛的便宜王妃。
蓝肃洲小声笑道:“王爷,和小的走吧,我们私奔去。”
“嘁。”阮慈玉不知道有什么可笑的,但是他也笑了。
“可是本王已有妻室,年纪小,缠人得紧。”
蓝肃洲把手往里一收,揽着阮慈玉的腰身贴近自己,凑在他耳边轻轻道:“王爷就这么跟我跑了,王妃姐姐不会生气吧?”
“轻浮。”阮慈玉红着耳朵从他怀里挣出来:“你还演上瘾了你。”
还王妃姐姐……王妃是哥哥还是姐姐你自己最清楚。
“我那王妃不太大度,既能吃又能打,你小心着点吧。”
明明是怨他的语气,蓝肃洲心里却像被灌了蜜一样美。
但是算算时间,被他引开的府兵就要回来了。他单手抱起阮慈玉,飞身上了对面的房檐,几下飞跃之后,两道身影就消失在了小巷里。
待两人的脚落到实处,阮慈玉扶着蓝肃洲的双臂,喘了好几口脚下还是绵软的。
茫然四顾,发现这里自己全然不认识。
但其实除了每年生辰那天,被轿辇抬着去日月坛祭神的那条路之外,他本来就哪也不认识。
好像有一年的祭神出了事,与往常不同。但他那段时间的记忆像一场梦一样斑斓不清,只留下些断裂的画面。
努力回想也是无益,不如趁现在多看看。
他喃喃道:“我出府了。”
“嗯呢。”好像阮慈玉做成了一件大事儿一样,蓝肃洲肯定道:“你自己推门出来的。”
阮慈玉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有些拘谨地将腿收了回来。
“本王不要这样脏兮兮地去见神医,会起疹子。”
“放心。”蓝肃洲从怀里掏出来个钱袋:“咱们这身太惹眼,我带了银子出来,我们去买新的。”
阮慈玉摇摇头:“可是穿粗布料子本王也会起疹子。”
蓝肃洲点点头:“那把这里的银子都花掉,我给你买最好的。”
阮慈玉:“把你豪气的,花的还不是本王的钱。”
一家之主阮慈玉大手一挥,在裁缝铺为自己和蓝肃洲都挑了一身低调奢华的蜀锦成衣。他穿青色的曳地长袍,给蓝肃洲挑的是红黑劲装。
出了铺子,蓝肃洲爱惜地抚摸配套的护腕:“你真有心,为了我行动方便,专门挑了这一套。”
阮慈玉用余光打量这条热闹的巷子和街边摊贩,注意力早就飞走了大半。
但他假装自己没有很好奇,淡淡道:“不用谢,这一套费的料子最少,便宜。”
蓝肃洲很有眼力见:“我们直接去医馆吗,还是先逛逛?”
“不必。”阮慈玉收回目光,“想来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们得快些回去。”
“咳咳,那倒也不用……”没有人问,蓝肃洲就支支吾吾地全招了:“我和小碟和三九交代了,有人来,就说我们在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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