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肃洲到的时候,已经有一个身影先一步在那停下了。
一想到之前就是这个人,不顾阮慈玉安危,也要在路上放箭取他性命,蓝肃洲便气得不打一出来。
阮松棠太子之位被废,他们如今谁也不比谁更高贵,蓝肃洲起手,直取阮松棠后颈。
掌风之凌厉,带得碧亭屋檐下的八角铃铛微微晃动。
丁零零——
阮慈玉躺在软塌上,仿佛感应到什么一般,瞳孔骤缩。
他倏然转头,盯向床头正震颤着的金铃。
第28章 银锁加身在劫难逃
就像没有人知道承安王府的藏书阁里有密道一样,也没有人知道,暗道门口的小铃,还同时牵动着存玉阁床头的银铃。
而蓝肃洲嫁进王府有多久,这铃声就有多久没有被别人摇响过了。
若不是几天前事发紧急,阮慈玉绝不会主动去藏书阁启用密道。
而自己用,和别人用,终归是不一样的。
阮慈玉浸泡在被蓝肃洲带来的鲜活里,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要将一切淡忘,但是银铃响起的瞬间,熟悉的、如同跗骨之蛆的湿冷感立刻从他心脏蔓延至四肢。
他仿佛被支配了一般定在原地。
“王爷,怎么了吗?”小碟看他面色不对,柔声唤道。
冷汗从阮慈玉额头渗出。
沈去拙敏感察觉到阮慈玉气息有异,从窗檐上探下身子,朝屋内望去,“有情况?”
阮慈玉嘴型微动:“没有。”
一阵风被送进屋里,床头的银铃又响了一下,激得阮慈玉身子一抖。
恍惚间,他突然有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会不会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铃声响?
若非如此的话,为什么他们都对这么刺耳的声音闻所未闻。
只有他一个,被诅咒、被支配、日复一日被困在这里。
阮慈玉缓缓坐直身体,如同一具被夺舍了的行尸走肉,嘴唇僵硬地一张一合。
“我去藏书阁待一会儿,不用过来。”
小碟:“是。”
藏书阁和存玉阁本就联通,沈去拙等了一会儿,没见到人,便从屋檐跃下,要进屋查看。
却被小碟拦住。
小碟的态度,莫名变得很强硬。
“将军,藏书阁四面墙壁都用精铁铸成,水火不侵,将军大可放心把守屋外就好。”
沈去拙审视小碟片刻,随后松口,“既如此,便交给你了。”
他抱着剑回到屋外,倚靠着木门,若有所思。
阮慈玉踱步到藏书阁深处的时候,有人已经等在那了。
“你躺着吧。”雄浑的声音仿佛施舍一般说道,“伤还没好全不是吗?”
阮慈玉:“……”
说话之人黄袍及靴,阮慈玉却像是什么礼法都不会了,木讷地撑着椅子坐下。
他外衫宽松地套着,显得里衣被扎得异常得紧,把脖颈都牢牢护住。
头发也是散乱,柔软地糊在脸侧,看不出光泽。
黄袍之人宠溺道:“真是,都加过冠了,怎么还不好好束发?披头散发的,哪还有点王爷的样子。”
阮慈玉斜斜瞟一眼脸前的头发,并未动作,眼神转回身前人下摆上那条狰狞的龙。
他气若游丝,“皇兄还是一样,不走寻常路啊……”
沉稳的声音略带笑意,还有万人之上的优越:“因为朕是人皇。天上地下,朕都走得。”
阮慈玉讽刺地勾起嘴角。
钻地道也要说得这么高端。
“上次你主动求朕,朕其实很欣慰。”
阮慈玉蹙眉,忍着胸口疼,不明显地往后坐了坐。
皇帝恍若未觉,“今年千秋节快到了。”
阮慈玉便明白,千秋节、他的生辰,就会是那个日子。
他苦等二十一年,终于能得到解脱的日子。
百感交集之下,阮慈玉最先感受到的,竟然是轻松。
“你等了这么久,终于能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了。”
他久违地当面喊了那个称呼:“皇兄。”
皇帝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嘴角似乎动了动,“这么多年,你也辛苦了。从前朕待你是有些严苛,但是从现在到千秋节,这段日子你有什么想要的,朕都会为你满足。”
阮慈玉内心毫无波澜,“今天中秋,臣弟想出去走走。”
“除了出府。”
皇帝扶额,“阿慈,朕以为你已经懂事了。”
阮慈玉歪在椅子上,脑袋无力地仰靠在椅背上。
虚伪。
恶心。
可笑!!!
皇帝语气冷下来了些:“你在怪朕?”
“朕是在帮你啊。你的命格单拎出来是很好的,可是坏就坏在,这命格出在你的身上。”
“皇兄,不必多说。”相同的话,阮慈玉听了二十一年,至少最后的一个月,他想听点别的。
比如他的便宜媳妇叽叽喳喳吵着要抗旨,带他出府去玩。
阮慈玉:“臣弟知道你嫌我有这命格晦气,但这也并非我本愿。总归只剩最后这几天,我就算想做什么,也来不及了。”
室内紧绷的气氛变得松弛了些。
皇帝:“那也是自然,千秋节临近,晟京各处城门的把守只会更严。你那小媳妇就算插了翅膀,也没办法带你从晟京飞出去。”
阮慈玉没想到皇帝也会提起蓝肃洲。
能让皇帝专门提到,甚至中秋宴都撂下了,来警告他,他不会真娶到了个人物吧?
仿佛为了证实阮慈玉的想法一般,皇帝继续道:“就算同为男人,你也是他的夫君,你得牵好他,让他知道,朕捏死蓝家,就像踩死蚂蚁一样简单——而不是跟着他一起胡闹。”
“咳咳咳咳……”
阮慈玉本来心烦得很,突然呢,有些想笑,他硬是用咳嗽给掩盖住了。
在皇帝心里,他还能牵蓝肃洲了。这笨狗不拉着他爆冲就不错了好么。
“既然你没什么特别想要的,朕便按自己心意来了。”
皇帝本就站在阮慈玉腿边,说完这句话,他竟然俯身下来,手向阮慈玉的衣领探去。
“不……不要!”
阮慈玉拼命抗拒着,但他已经无路可退,和真御驾亲征过的皇帝无法比拟。
“朕和你一母同胞,难道还会害了你吗?朕是想帮你,把你的项锁取下来。”
阮慈玉那点儿挣扎的手段,根本就像小猫闹觉一样不痛不痒。
皇帝:“朕记得,你从小就不喜欢戴项锁,每次更换都要哭。国师说,只剩最后一个月,项锁已经没用了,朕就想着来帮你把它取下。”
阮慈玉揪住领口的盘扣,明明已经用了最大的力气,却依然无法阻止领口被扯开,暴露出苍白的脖颈。
“不要碰我!”
左胸口因阮慈玉的动作,发出阵阵闷痛。
“皇兄……皇兄算我求求你,我不要……”
皇帝粗粝的拇指抵上项锁后端,沿着其上的纹路慢慢摸索,安抚他道:“阿慈,没事,朕是要帮你取下来呢。”
经过某一处很微小的凸起时,他顿了一下,然后微微用力,按了下去。
预想中的机关松动声却并没有响起。
皇帝疑惑,“嗯?”
他手上的力气加深,项锁被他扯起,勒出阮慈玉额上的条条青筋。
阮慈玉的呻吟声被项锁掐住,只泄露出一丝气声:“呃……”
皇帝不信他身为天子,竟会被那项锁上的机关难住,对阮慈玉将要窒息的求救恍若未闻。
他俯下身子,眯起眼睛观察那机关,然后恼羞成怒般,两手扯着项锁往两边掰去。
阮慈玉眼前发黑,一阵一阵地泛起星子,脸却涨得通红,嘴唇从原先浅得发白逐渐开始隐隐地发乌。
真好啊,蓝肃洲,再见了,他要先享福去了。
阮慈玉浑身都泄了力,人身就是这样,一点力气不使之后,就会变得极软、极沉。
他将全部的重量压在被皇帝吊起的项锁上。
阮慈玉想起,吊死的人死相会非常难看,双目瞪出,舌头还会伸出来。
蓝肃洲回来的时候,说不准会看到他变成这般丑陋的样子。好歹夫妻一场,为了守护蓝肃洲的内心世界,阮慈玉尽力把眼睛和嘴都闭死。
倏然间,他脖子上一松,整个人摔回了椅子上。
“咳咳咳咳……”
“呼——”
皇帝长叹一声,整理了表情,仿佛刚才青着脸眉目狰狞的人不是他一样,沉声笑了一下。
“看这事儿闹的,这把项锁戴了快十年,机关恐是老化僵死了。”
他掸了两下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顾阮慈玉死鱼一样,在椅子上筛糠似的狂抖。
阮慈玉边咳边颤抖着将手探向喉间,触手一片冰凉,他的心也一点点凉了下去。
“看来这个好人,朕今天是做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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