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后无人会路过的角落,蓝肃洲压低声音,故意带了点军营特有的压迫感。
“承安王这么多年遭受之事,皆是因为你当年那句谶言所起,如今又因为那句谶言,陛下要王爷的命。国师大人,你真的就眼睁睁看着吗?”
国师一愣,然后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一样,诧异地笑了。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了?老夫本以为你的目的只是嫁进王府,替玄玑军找条退路,没想到你们两个男人,还真能处出感情?这算什么啊,你们拜把子了?”
“是啊,拜了。”蓝肃洲嘴角轻轻一勾,笑得挑衅,“托您的福,我们正儿八经拜的堂。”
“啧,”国师短暂地移开视线,“老夫不想在这种闲事上和你理论。老夫可不只是眼睁睁看着。那劳什子兰芝还是灵芝,当初非要进皇宫管闲事,老夫下山替她擦屁股擦了二十年。承安王的项锁你看到了吧,若是没有我,他根本撑不到现在。”
“可我只看见他被你做的破项圈勒得很难受!”蓝肃洲压抑着艰难发声,顾忌到国师对皇帝的影响,勉强维持着礼数。
“他贵为王爷,怎么就非死不可?”
国师看了蓝肃洲一眼,夹带着些许同情,和更多的意味深长。
蓝肃洲讨厌这种眼神,因为里面明晃晃写着:太多事情你不懂,我也懒得解释。
算起来,蓝肃洲带兵也有三年,在军队里凭他自己享有了一定的权威,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再对他露出这种属于“过来人”的优越感了。
“无妨,国师不必回答我了。”
话不投机,蓝肃洲不打算暴露自己这边的更多信息,但他还是不爽,非常不爽。尤其是这老登还给自己弄个这么割裂的脸,和他谈话的每一秒,蓝肃洲都只觉得诡异。
“听说陛下有意为承安王取下项锁,王爷与臣谢过陛下恩典,臣已经帮王爷取下来了,请陛下不必挂怀。”
“当然,替我问王爷好,千秋节前若得空,老夫会去王府看他的。”
蓝肃洲只觉得他晦气得很,在心里决定让沈去拙把他列进王府黑名单。
“不必劳动国师大人了,大人驾鹤之前,肃洲也会带王爷来郭山看您的。”
他假笑一下,转身离开,去神殿里找他家王爷去了。
国师自认已经过了会愤怒的年纪,却还是被蓝肃洲气得有些心神不宁,颇为无语地叹了口气,打算自己去住处清净一下。
结果一只脚刚跨进拱门,眼前黄光一闪,差点被逼近的尖刺戳瞎眼睛。
“什么鬼东西!”
他拂着胸口后退两步,发现眼前正对着的是一支鹅黄绢花伞的伞骨的尖。
呼吸一顿。
“你……”
鹅黄伞向上抬起,逼得国师后退了两步。少女娇嫩白皙的容颜,在国师眼里看上去形同鬼魅。
“你怎么……”
少女盈盈一笑。
“呵。”
国师抬手护住脸颊,两步之外,他已经感觉到了寒意。
“大白天还担心撞鬼,堂堂国师,学艺不精啊。”
国师振袖,偏头躲过她的伞尖,疾步走进院子,还把院门关上落了锁。
“你能不能别夹着嗓子说话……一把年纪的人了。”
国师如临大敌一般回头,少女已经把伞收了,优雅地坐上了院子里的石凳。
“这才哪到哪啊,你就受不了了?看来是在山上清修太多年,让你变得对女孩子愈发敏感了。”
“女孩子?”国师快步过去,站在少女对面,并没有急着坐下,“你对女孩子到底有什么误解?一百多岁的人了,还管自己叫孩子?”
少女把无处安放的绢布伞顺手递给他,国师竟然下意识地接了。反应过来之后,他跳着脚把伞扔到地上,还甩了甩手,不知道的以为那伞上有火。
他立在那低头质问的体态,像匹浑身紧绷的警惕的马。
“你怎么会出现在郭山,不是说好了要远避皇权?”
“我什么时候跟谁说好了?皇帝二十年前还是很有敬畏之心的,谁知道在你的帮助下变得这么贪心……”
少女稳稳俯身,用手托着脸,手肘杵在书桌上,看向国师的目光天真而甜美。
“你很厉害呀,师弟~”
“够了——”
国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当初是你拒绝了皇帝授予的国师之位,你不要的东西,我凭本事争取到了,就已经和你无关了。师姐,我给你机会,你走吧,否则郭山上下都是我的天罗地网,让你永远留在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不要的东西?”少女拎起伞柄一挥,绢布伞受风完全张开。
随着她捻动伞柄的动作,伞骨的尖端旋转成虚影,在国师及时撤离之前,削掉了他左鬓垂下来的一缕发丝。
“既然你和皇帝把我当年的谏言当做耳旁风,为了一己私欲对承安王动手,甚至开始做罔顾人命伦常之事,那本座来为民除害,也是天经地义。”
【作者有话说】
眼看着就要没存稿了,小蓝帮我写啊小蓝。
感谢一丞yz的鱼粮!
第33章 枭霜一剑穿心身方死
国师瞳孔骤缩:“你有什么证据,敢如此指控于我,指控于陛下?”
“本座亲眼查证过便够了,把你换掉,哪还需要什么证据?”
少女话音未落,国师便开始掐诀,无形的威压笼罩了郭山,逐渐缩小,然后凝聚成一股,兜头朝院子中央砸下。
不知是否是国师的错觉,少女仿佛轻轻叹了口气,带着无奈还有……失望。
“从前我们还一起玩笑说,乾坤归一阵不如叫乌龟阵。布阵需要的耗材极高,却只能使用一次,范围也小得离谱,只有有钱人才会用这种效率极低的东西,没想到你现在倒是用得熟练。”
“好用就行,当初你会那么说,也只是因为嫉妒那些取尽资源的王公贵族吧。你为了那个病秧子反抗圣上,难道不是出于某种低劣的逆反心理吗,师姐?”
威压已经幻化成剑的形状,直逼少女天灵而下。少女沉静地撑起那柄看上去并不算解释的绢布伞,右手拇指、中指、无名指三指成诀,尾指微够,垂目时,眸光氤氲似水,饱含慈悲之意。
金色罡风从少女身周迸发,汇聚到伞面,与砸下来的威亚骤然相撞,气流向外横扫,荡漾出方圆百里之外。
伞面上互相钩织而成的绢布,就要抵挡不住这种极致的撕扯摧残,似乎能听见丝线断裂的响声。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澜姑娘神龙见首不见尾,留下口信说不用等她,阮慈玉一行人便先走了。知晓了国师的态度,很多事情便可以开始规划。
像是应和蓝肃洲的问话,下山路上突然凭空刮起一阵狂风,卷过山道两旁的树,上面的树枝和叶子立刻四散乱飞。
阮慈玉的轿帘也被吹开,风沙顷刻间用尽轿辇,迷了阮慈玉的眼睛。
尽管他闭了眼,也有生理性泪水不断涌出,连带着吸尽了更多的沙尘,被迫咳得弯下腰去。
“咳咳咳……”
“唉我就说干脆乘马车的嘛!你这轿子四面透风的,除了造型好看,一点都不实用!”
“闭嘴……咳咳咳咳咳!!”
蓝肃洲脱下大氅,罩住阮慈玉的头脸,阮慈玉发现再来多少次,被蓝肃洲浓烈气息裹住,还是会脑袋发晕。他决定让蓝肃洲以后统统用自己沐浴的标准用料,每天晚上都沐浴一次。
等风暴平息过后,蓝肃洲和沈去拙持刀护在轿辇之前,却发现远处有个男人,正跌跌撞撞向几人跑来。
他像是从来没有学过走路一样,左脚拌右脚,膝盖不会打弯,动作看上去僵硬异常。
蓝肃洲抽刀上前,没有认出那人的脸,却先一步认出了他腰上挂的玄玑军的兵牌。
他紧急挽了个刀花,改成拎住那人的领子,大声道:“你是玄玑军的人?怎么会在郭山?只有你一个吗?”
但是那人的表现十分怪异,蓝肃洲捏他下颚,逼他张嘴,发现他的舌根也是僵硬的,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将……将军……”
不是是否认出了蓝肃洲,玄玑士兵的眼神清明了些,握紧了蓝肃洲的手腕。
长途奔波导致士兵的指甲留得很长,十指全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色,他食指再用力一些,就能刺破蓝肃洲腕部的皮肤。
沈去拙利落转刀,刀柄朝上,狠撞了一下玄玑士兵的手腕上的麻筋。
蓝肃洲也反应过来,抬起脚将他踹开,方才欺身而上,死死踩住士兵的胸膛,从他衣襟里搜到一封盖着蓝怀掷亲印的信。
“掷”字的右下角缺了一块,是他七岁的时候偷偷拿去玩儿磕坏的,绝无作伪的可能。
这确确实实是他爹的亲笔。
“甘州现‘僵病’,症者从舌根而僵,蔓至四肢,爪长而发紫,五感尽失,会扑抓人,心脏受损方可致死。僵病源头不明,会感染常人。初现于关内平民,或非揭摩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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