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肃洲面色黑沉如水。
老蓝必不会放染病之人进京送信,甘州的疫病可能已经到了自顾不暇的情况。他迅速翻开第二张、第三张信纸,果见后几页全都誊满了已感染人员的姓名籍贯,至于这名册是作何用处,蓝肃洲没找到相关的嘱咐,猜测老蓝是让他对照着籍贯寄去抚恤。
僵病会感染常人,他已经和这士兵有了接触,会不会也会染上僵症,变成失去神志只会攻击的怪物?
“全部退后!”
在蓝肃洲想明白之前,他已经掏出枭霜,一剑刺穿了千里奔袭而至的玄玑士兵的心脏。
黑紫色的血液被他的大氅全部阻隔,蓝肃洲拧紧眉头,隔着布料摘下了士兵的玄玑腰牌,递给沈去拙。
“沈拙,这个保管好吧,上面刻了名字的,到时候送回他家去。”
沈去拙要接到之前,他却又把手收回,把腰牌放进了自己怀里。
“算了,这个脏了,你们还是都别碰的好。”
“蓝肃洲。”
清冷的声音自轿中传来,虽绵软无力,但是依旧让人想下意识听从,因为其中似乎带了一丝不容置喙的焦急。
蓝肃洲看着微微晃动的纱帘,将嘴唇抿得死紧,强忍着往后退了一步。
纱帘直接被一把卷起,露出阮慈玉白玉无瑕的脸,还有他藏不住的慌乱眼神。
“蓝肃洲,出什么事了?”
他一顿,蓝肃洲手中枭霜剑尖朝下,不断有黑血顺着剑刃滴落,在他脚下积聚。
身后则是像快破布一样被捅穿的,由于僵病异化,形容枯槁的尸体。
“有刺客么?”
蓝肃洲微微挪动步伐,用身体挡住尸体,但是他知道阮慈玉已经看到。
阮慈玉微微睁大了眼睛,蓝肃洲去瞟他,想试图看清他的情绪。
他只看得出阮慈玉眼睛雾蒙蒙的。
这是有没有吓着?要是吓着了,得去找人看看。
还没等他猜明白,阮慈玉突然用没掀着帘子的手死死按住嘴,难受地弯下腰。
“哕——”
“哎,”蓝肃洲下意识往他的方向走,又硬生生把自己钉在原地,“你先好好坐着,纱帘放下来,这边尸体我让人快速过来处理掉。你别看,别想,能好受些。”
一些可怖的幼年记忆自阮慈玉脑中一闪而过,干呕一阵,硬是让他给压下去了。
“呵,无妨……不是因为这个恶心。”
“你不用安慰我。”
“安慰你,为什么?”阮慈玉从掌心中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蓝肃洲。
“你过来。”他命令道。
“这士兵有僵病,会感染,我说不准已经……”
“本王叫你过来。”阮慈玉舌尖有意无意地轻舔了下下唇,是紧张的。
蓝肃洲难得对阮慈玉犯倔驴脾气,闷着头,杵在原地不动。
他也不说话,就那样赌气一样的看他。
阮慈玉简直莫名其妙,赌什么气,他又怎么惹他了?
蓦然间,他脑子中一阵灵光闪过。
刚答应过他不要死要活,那种被按着亲的感觉还历历在目,突然想起来那个画面,让阮慈玉头皮发麻脚趾扣地。
“呃……”他试探着道:“会感染是吧,那你别过来,离我远一点,可千万别把本王染了。”
蓝肃洲立刻眉眼弯弯,“好嘞。”
他欢快的态度让阮慈玉非常不爽,继续把自己的命令说完:“但是也别离太远,必须处在本王视线范围内,保护本王的安全。”
他轻咳两下,“这是你身为王妃的义务。”
果然,这次蓝肃洲没在抵抗,乖乖移去了一个离所有人都稍微远些的地方,不远不近地随行。
阮慈玉稍稍安心一点,强迫自己坐好,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蓝肃洲的身影。
方才得知染疫病的士兵,和蓝肃洲近距离接触过时,阮慈玉当时心里升腾起一股巨大的恐慌和不安。
他对这种心情很陌生,因为他自己在生死之间,往往是平静平和的。
想到他即将去往极乐之地,就仿佛小儿即将散学,官员即将下朝。
虽然他一个都没体验过,但他就是知道,那是一种多么快乐、期待又煎熬的感觉。
但是到了蓝肃洲身上,一切就都不一样了,他突然有点明白,蓝肃洲看他要死要活的时候,是多么提心吊胆。
“你要回甘州去吗?”
蓝家对蓝肃洲有多重要不言而明,甘州出事,士兵都有感染,主帅也当然有中招的可能。
“不,”出乎他的意料,蓝肃洲听起来很沉稳:“我现在过去,时间上晚了不说,什么也做不了。”
阮慈玉:“郭山在东南方向,不在甘州进京的要道上。”
“对,士兵不应该出现在这,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操纵。老蓝那边……管不上了,他那奇人很多,应该……应该没关系。娘和姨娘也都有保命的手段,不……不怕的。”
一提到家里人,蓝肃洲明显有点慌乱了,阮慈玉又有了年长两岁的自觉,认为这是找回场子的机会。
“去找一下此人的生辰八字吧,出现在郭山附近,或许和国师所修之道有关。”
蓝肃洲从胸前掏出那枚小铜牌,“李宵,沈拙你听过吗?”
沈去拙步子一顿,他一路上寂静许久,此时乍然出声:“我认识他。”
僵人的五官已经变形了,沈去拙从没想过竟真的是他认识的人。
“他是你走之后新升上来的斥候,我偶然听到过他和我队里的人闲谈。他说他是有大机缘之人,因为他的生辰,和千秋节是同一天。”
阮慈玉呼吸陡然一凛,“他几岁。”
“去年刚弱冠。”
阮慈玉的嗓子有些发紧,“他是什么时辰生的,你有听到吗?”
“在下不才……耳力有些许灵敏……”
沈去拙也意识到了什么,面色变得越发难看,“他说他出生时刚好是午夜,据说那晚下了特别大的一场雪,他娘觉得这个晚上不同寻常,才取了个‘宵’字。”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一丞yz的鱼粮!(转圈圈)
第34章 承安王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他娘还真没说错,那个晚上确实不同寻常……”蓝肃洲喃喃道。
在场的都知道他要说什么。二十年前一个雪夜,先皇薨逝,如今的皇帝阮和璋继位,为纪念先皇为大昭奠定的千秋基业,设立这一天是千秋节,举国休沐。
没成想蓝肃洲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因为那晚有个不同寻常的人降生了。”
阮慈玉汗颜。至于用到“降生”这个词吗?
这同样也不是什么秘密,因为生在同一天,承安王年年千秋节都要绕城巡游,最后去日月坛祭神。
他轻咳一声,出言缓和道:“区区不才,正是生于卯午年冬月廿三。”
“卯午年冬月廿三……”蓝肃洲沉吟片刻,掏出了那几张记有感染人员姓名籍贯的信纸,“沈拙,你去查查这上面所有人的生辰。”
沈去拙一愣:“这去哪查,我可以回甘州了?”
“放什么屁,你现在回去和送人头没区别。老蓝刚去甘州的时候,和当地太守一起计过几个州的住民信息,我记得他提过一嘴,要放一份誊录在晟京。你回老宅找找,若是没有,再让小芝麻跑去甘州一趟吧。”
阮慈玉眨眨眼,“小芝麻?这是哪家孩子,本王看还是沈兄跑一趟,不要让小孩子替你们涉险比较好。”
“哈哈哈,”蓝肃洲怔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没办法他家王爷太可爱太可爱了,比小芝麻还要更可爱些。
“小芝麻只是听着小,其实已经是芝麻叔叔了。”蓝肃洲吹个口哨,便有一团麻黄色的“啾啾”声传来,一直怎么看都是麻雀的生物,先落在了蓝肃洲的手上,然后被他一抬手指,飞去了沈去拙头上。
“这就是小芝麻,玄玑军的老同僚了。”蓝肃洲依旧严格地和轿辇保持着一丈左右的距离,脖子抻的长长的,“中秋那天,就是她给我报的信儿。”
阮慈玉从轿帘缝隙中,看着在沈去拙头上扎窝的麻雀,有些蠢蠢欲动。
蓝肃洲有眼色得很,随意打了个呼哨,小芝麻竟放弃了在沈去拙的头上拱出来的鸟窝,横冲直撞地奔着阮慈玉的轿辇而去。
阮慈玉表面沉静,实则惊慌地把轿帘拉下来,奈何小芝麻有体型优势,直接溜缝滚了进来。
“蓝肃洲!你把她拿走!!她会拉本王身上的。”
蓝肃洲在一丈外捧腹大笑。
“笑你个头啊笑……”阮慈玉低喘两口,不着痕迹地缩到轿辇的边边,小芝麻不会看脸色,“刷啦啦”飞到他肘弯里,然后乖乖地不动了。
留下阮慈玉原地痛苦哀嚎:“呃……”
“殿下,您害怕尖嘴动物吗?”沈去拙轻拍了两下手,想试图唤她回来,但是那麻雀像是做窝了一样,硬是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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