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喝。”
阮慈玉闭上眼睛装睡。
他承认,他一直是有些讳疾忌医的。再说还没发起病来,做什么就要吃药了?
过了半晌,见蓝肃洲没再要提及此事,才重新放松下来。
“不过呢,目前貌似只有冬月廿三出生的人,能被僵化。甘州怕是找不出更多了,他们还会把手探向周边各州。所以当务之急,还是查清源头比较好。”
蓝肃洲小媳妇似地趴在阮慈玉肩头,闻言幽怨道:“你刚不是都说了,这源头不就在你身上吗?”
“嗯。”阮慈玉沉吟道:“想来,这和皇兄寻到的化解我命格之法息息相关。”
阮慈玉将手边蓝肃洲的衣角攥紧了些,又放开。
他悬揣道:“是我害得边关百姓,平白遭受苦难了。”
阮慈玉足足往这句话里加了七八分的诚恳和歉疚,希望蓝肃洲能听得出来。
只是其中没多少是发自内心的情绪。
他实在是离那些人太远了。百姓对阮慈玉来说,是每年祭神路上的窥视。作为祭神之人,很多人会自然而然将他和神明产生联系,连带着本应该被神明听见的祈愿,也多多少少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虔诚的有,但贪欲更甚。
“承安王殿下,托您的福,到了那边一定要帮小的求各路神明保佑,让小女的病早点好起来。小的给您磕头了。”
“承安王殿下,拜托您早日飞升,托神仙大人降巨财到我家店里。”
“承安王殿下,求求您早点去吧……”
“承安王殿下……”
阮慈玉猛然咬紧牙关,几乎要把牙龈咬破,从纷杂思绪中醒了过来。
百姓离他太远,皇室无心无情,要不然就是阮松棠那样的变态,就显得蓝肃洲的赤子之心尤为新鲜。
好在阮慈玉书读得多,知道什么时候该有什么样的情绪。就比如,出了甘州这档子事,他自然应该表示出一些对患病之人的愧疚怜惜。
果然果然,有了他这一番表态,蓝肃洲立刻说:“又不是你做的,让这一切发生的人才应该愧疚。王爷,你不要把这些都揽到自己身上。”
还好还好,他家王妃是个傻的。
但是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开始在意自己在蓝肃洲眼里的形象了呢?不是说要早早地让他对自己失望,然后回家去吗?
这也得怪蓝肃洲,一直在这里赖着不走,他才会开始做多余的事,起多余的心思。
都怪蓝肃洲。
对此一无所知的蓝肃洲熊熊燃起了一股正义。他终于想起了说是要合作的阮松棠,这才明白为什么他会如此笃定自己会同意和他合作。
毕竟阮松棠确实是他在皇宫唯一的人脉了,想要弄清生辰和僵病之间的联系,只能进皇宫一探。
那变态当时说,见到他的人就会明白,却没说他的人是谁,去哪里见。
天杀的,城里人就是爱卖关子。
“王爷,”老蓝常教导他,做人不要太要脸,啊不是,原话是做人要不耻下问,“你说大侄子那话什么意思,我得去哪找他啊?皇宫也不是我想进就能进的。”
阮慈玉眉毛皱成一团,想到阮松棠,他就有些不适。
想到要和阮松棠合作,甚至要寻求他的帮助,阮慈玉更是浑身难受,像吃了苍蝇一样。
“你就不能不找他吗?”
“其实我也不想啊。”蓝肃洲抓耳挠腮道:“到时候他肯定会说,‘哈哈,本宫就说只有本宫最了解阿慈,到头来,你还不是要来求本宫——’”
话音刚落,他上下嘴唇被阮慈玉一把揪住,强行噤声。
“不许那么叫我,听到就恶心。”阮慈玉闭眼,眼不见为净,“还有,不许学阮松棠那副欠揍的样子,不然就和他一起给我滚。”
蓝肃洲脱口而出:“哦呦,王爷好生威武呀。”
只有聋子才会听不出里面的调侃。
阮慈玉更生气了。
蓝肃洲看着阮慈玉作势要鼓起来的腮帮子,自觉失言,连忙找补道:“我说错了,我说错了。他现在被皇帝厌弃,再不能以本宫自居了。”
“哼。”
阮慈玉无情地将头撇开,“要求他以你自己的名号去求,千万别带上本王,本王丢不起那个人。”
“怎么能是求呢?”蓝肃洲赖唧唧地把他重新捞进怀里,大鸟依人,“他定然是觊觎那最顶上的位置,又被束手束脚,我们这是合作。”
“你去你们合作去吧。”阮慈玉不大明显地尖酸讥讽道。
可惜蓝肃洲一向乐天,对此毫无察觉,得了恩准,就乐颠颠地得寸进尺上了。
“那王爷,你认识他更久,你就告诉告诉我嘛,阮松棠的人到底去哪找?”
阮慈玉万分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既然他这么说了,就说明不用你找他,而是他的人会来找你。要不然你出府门看看呢?”
蓝肃洲恍然大悟,他这几天担心连累别人染上僵病,根本连府门都没出过来着。
他重重地“哦”了一声,然后像一阵风刮出了府。甚至他连走回廊十字路都嫌乱,足下一点,在元和殿的屋檐和照壁上踏了几步,便又像雀鸟一样,盘旋飞跃出了府外。
阮慈玉懒懒往他离开的地方抬了抬眼,无端想起了他初到晟京,抢了喜轿,又嫌喜轿太慢,飞到府里照壁上那天。
也像只鸟一样,没问过任何人的意见,说来就来了。
来了就筑巢了。
让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蓝肃洲风风火火地刮到了王府大门外,耳尖微动,目光如炬,机敏地扫射所有可疑的人物。
但是承安王久病缠身,王府门口一向门可罗雀。别说可疑的人了,可疑的鬼影都没有。
只有一个看上去刚受了情伤的酸文人,正举着根儿草,往小河里一下一下地扔掐下来的叶子。
十分有碍观瞻,有损市容市貌。
蓝肃洲作为承安王府暗卫队长的责任感熊熊燃起,他两步迈向那贼子,五指铁钳一样抠住那人的肩膀,把他强行扳向自己。
“干什么的?劳烦您去扒别家的草皮行吗,王府门口的都要被你耗秃了。”
“啊——————”
惨叫声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似的,像只被捏住嗓子的鹅。
蓝肃洲只好松手,才能捂住耳朵。
“好好的你干嘛啊??”
那人十分委屈,叫苦不迭:“小人肩膀都快给戳漏了,娘娘您还问我干嘛?我要是好好的,我能这样吗?”
“倒是第一次听人这么叫我。”蓝肃洲摸摸鼻子,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些,定睛看去,只觉得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了。
于是他直戳了当问:“你谁啊。”
执青差点没一口血喷出来。
“娘娘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他虚虚道:“小人与娘娘在承安王府上见过,是二殿下引荐的。”
二殿下就是阮松棠。
阮松棠送到承安王府上的人,蓝肃洲只记得一个。
他的脸霎时绿了。
当初阮松棠引荐给阮慈玉的小倌,穿红抹绿,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胭脂味儿,让人直发怵。没想到如今竟变成了阮松棠的幕僚,穿得也正经起来,好歹有个人样了。
“当时没被承安王瞧上,小人险些丢命。多亏娘娘搭救,小人才能像如今这样,和您再说上话。”
蓝肃洲奇了,“我当时不是让你出城吗,你怎么又回去跟着二殿下了。是一条命不够你造的了是吧?”
“二殿下其实……是个很简单的人。”
在蓝肃洲诧异至极的目光中,执青淡淡道:“只要对二殿下有用,便能在他麾下有一席之地。而用处越大,便能越接近他。托您的福,我本来只是二殿下留在府里,留着将来的某天阴你的。现今殿下越来越看重您,您二人还要合作,殿下就把我从闲人堆里挖了出来,还赐了名字——执青。”
执青浅淡地笑了一下,真诚道:“娘娘是有福之人。”
“谢谢啊,有福还差点被你们阴到了。”
蓝肃洲撇撇嘴,突然又想起来一茬,“这么说来,距中秋夜宴二殿下提出要合作,也过去有段日子了,你是怎么算准了我今日会出府?”
“小人又不会算卦,当然是每天来府门口等了。小人都决定,如若今天您还不出现,就睡在王府门口了。”
蓝肃洲毫不留情落下一句:“那样的话也轮不到我出手提醒你了,你会直接被玩股份暗卫铲走的。”
执青对蓝肃洲救命的滤镜彻底碎裂,只想对苍天哭号为什么想混口安稳的饭吃,会这么难。
好在蓝肃洲每次发散后,总会在比较关键的时刻将自己拉回正轨。
他及时打断执青越来越下沉的思绪,开口道:“旁的先不提了,和二殿下合作可以。你去和二殿下说,承安王的命格我已有了解,但皇帝要如何化解,甘州出现的僵病在其中起到什么作用,我要自己进宫去找,还得劳烦二殿下,替我打点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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