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慈玉把手上的汗往下摆上擦了擦,将下摆拎起来些,露出脚上的缎面孔雀履,试探着踩上了微微有些凸出的岩壁。
有点滑,不确定,再试试。
估摸着自己是踩实了,阮慈玉扣住上面的石头,脚上发力,往上登了一步。
平底鞋不抓地,阮慈玉一阵重心不稳,手死扣着石头,才堪堪稳住身体。
冷汗滑进眼睛,阮慈玉被蛰得一阵刺痛,被迫停在原地闭上眼睛。
还行,他上手还挺快的呢。
想来他出生的时候,若是没有心疾,能正常练武,恐怕也能有皇帝那水平。
但其实皇帝很少在他面前动真格的,阮慈玉并看不出他的武功深浅。
他见过武功最好的,应该还是蓝肃洲。
想着,阮慈玉又往上登了一级。
明明是很危险的时刻,他却在心里暗自开始想象,皇帝、澜和蓝肃洲打起来的话,谁能打赢。
应该还是蓝肃洲吧,因为他打起架来没什么要顾忌的,况且说不定都不用打,剩下两人就能被他气死。
阮慈玉还披着长拖尾外袍,那料子很重,一身衣服首饰加起来,估计赶得上阮慈玉一半的体重。
其实他是想脱掉的,毕竟这东西就像耗子尾巴,逃命的时候被踩住,他就动弹不得了。
但是这衣服是小碟帮他穿的,穿法很有讲究,形制也很特殊。不从首饰开始拆,是没办法直接把外袍脱下来的。
况且阮慈玉私心觉得上面的白孔雀很好看,哪怕折让他从远处看起来像一直纯白的壁虎。
“真是太靠不住了。”
阮慈玉小声抱怨,他发现这会给他一些力气。
“男人就是靠不住……嫁进来的时候说得好好的,日子过久了又是另外一副嘴脸。”
可能这句夹杂的情绪太浓重,阮慈玉脚下又是一滑,被迫退回到两步以下,一块更稳当的凸起上。
手掌伤处已经失去知觉,阮慈玉机械地在重复攀登的动作。
又往上上了两步,阮慈玉就着压力微微叹气。
“让你走你就头也不回……还得本王亲自去甘州找你……”
远处传来可怖的撞击声,阮慈玉骤然回头,从他的高度,刚好能看见主殿收到巨大的冲击,瓦砾和木雕纷纷被震落,扬起一片烟尘。
阮慈玉顾不上再磨蹭,立刻硬着头皮加快速度,又往上攀了两下。
但就算他心里再怎么着急,他的肌肉也是有极限的。就算有潜力一说,阮慈玉浑身肌肉的潜力也早已被他榨干。
这会儿他越着急,便越觉得胳膊和腿变得绵软无力,本来还能往上爬个几步,现在更是一步都上不去,光是趴在岩壁上,就浑身都在发抖。
呼吸也一口接不上一口的,这是他心疾要发作的前兆。
阮慈玉只能停下动作,先原地缓冲一下。
偏生他的五感倒是在紧张之下,变得比平时敏锐了。
都不肖他回头,便能听到禁军纷乱的脚步声,和到处搜索确认的呼喊。
阮慈玉想起来,禁军今日随身配了弓箭。
他向上看了一眼,发现离最高点只有半丈,而且右脚斜上方,刚好有一个很好的落脚点。
只要接下来几步都顺利,他还是有机会走掉的。
阮慈玉看准了那个落脚点,发狠一蹬,随即右手往上使劲地伸。
“找到了,人在那!”
“不要射到要害,先把他逼下来!”
眼看着阮慈玉就要握住山尖上的石头,一只重箭竟从背后飞来,先他的右手一步,钉在了石壁上。
啧。
阮慈玉暗骂一声,拼力一抓,身体竟争气地抓住了那羽箭的箭尾,一鼓作气爬到了最顶上。
内心忍不住为自己捶胸欢呼。
他从这里离开之后,要把这一段编成书,让说书的天天讲。谁再说他是病秧子,他就搬出这段英雄事迹把他噎回去。
想着,嘴里不自主溢出一声:“哈。”
山尖上的岩石崎岖不平,很难着力。阮慈玉几乎是立刻乐极生悲,不可控制地向后仰倒。
视角在迅速倒转,他最后看见下方涌现大批禁军,皇帝站在正中,亲手接过吴莽的重弓,弯弓搭弦。
主殿的塔尖很快消失在他视野里,然后阮慈玉只能看到天空和高悬的太阳。
阮慈玉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向下坠落。
远看上去,他果真像一只尾羽翩翩的白孔雀,身体倒仰,脖颈在半空中,向后弯折出一个脆弱而优美的弧度。
蓦地,他腰间一紧。
阮慈玉骤然睁眼,然后他腰部被猛地向上一提,视野骤然上抬。
他感觉自己被抛上了天空,一瞬间,湛蓝的穹顶离他无限近。
这种感觉他曾有过一次,是在王府时,蓝肃洲陪他荡秋千,飞到最高点的感觉。
下一刻,他整个人重重回落。
发冠失去了簪子的约束,本就有些松散,如今被彻底甩飞。墨一般的长发瞬间四散开来,在空中翻飞。
阮慈玉以为自己要被砸死了。
但是没有。
皇帝的重箭擦着他的脸飞了出去。
然后他重新看到了山尖,不是他爬的那一面,而是山的背面。山壁把太阳挡住,因此这一面是暗的。
阮慈玉整个人震荡了一下,五脏六腑摔回了原处。
“神尊啊……”
他闭了好久的眼睛,依旧没有消掉心口那种恶心之感。
阮慈玉奋力向外拧身,想吐,他怕吐在自己身上。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摔在了一个人怀里,腰上缠着的,是一条皮质的马鞭。
阮慈玉顿时警铃大作。
身上没有能拆下来当武器的零件了,他只能用手去推那人,推不开,就改用拳头砸。
砸了两下他就累了,腰间的马鞭卸了力道自然松开,阮慈玉决定先积攒一会儿体力,再想办法。
那人却把他抱得更紧了些,凑近阮慈玉的耳朵,温热的气息灼烧着他的耳垂。
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透着难以掩饰的幽怨和委屈:“王爷,我有这么让人反胃么?”
然后他又说了第二句。
“王爷,我好想你。”
轰隆隆——
这是阮慈玉心头大石卸下的声音。
但是谨慎如他,哪怕到了强弩之末,也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阮慈玉:“你是真的假的?”
毕竟真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郭山之巅?
但是蓝肃洲的脑回路也是与众不同。
蓝:“假的?你什么时候见过假的,有人用我的脸骗你?他对你做什么了?”
阮:“没事,这么傻,你应该是真的。”
蓝肃洲护着怀里伤痕累累的白孔雀,孔雀身上的袍子虽累赘,还染了土和血污,却实在好看得紧。
他不舍得给扯坏,便卷吧卷吧让阮慈玉自己抱在怀里,如此行动起来便方便许多。
他没有反驳,只小声道:“我知道,你就喜欢傻的。”
“嗯。”
还没走掉呢,阮慈玉却已经被莫大的安全感包围,感觉自己已经回家了。
“走吧,傻子,带我回家。”
山谷间的风,和偶尔溅起的水珠蹭过阮慈玉双鬓,他便把脸往蓝肃洲怀里埋得更紧些,果然大半风沙都被蓝肃洲的膀子挡住。
他闷闷地问:“你怎么才来啊?”
冷静下来想想,上山的时候,吴莽要背他却总是被松果砸,小碟还以为是闹鬼。
原来真的闹鬼了,闹的幼稚鬼,醋鬼。
“果然年纪小的伴侣靠不住,我差点都被皇帝捅穿了,你差点就要见不到我了。”
缓过来些之后,阮慈玉忍不住开始念念叨叨,仿佛把这些都说出来,受过的惊吓便能消下去一些。
“是我不好,我来晚了。”
阮慈玉委屈:“你老是这么说!”
但其实他也没真的责怪蓝肃洲,他只是想发泄情绪。
阮慈玉勒紧蓝肃洲的腰,抬眼看去,果然先看到了红痣。
是真的没错。
恰好蓝肃洲目光下移,阮慈玉便撞进了蓝肃洲的眼睛。
所有没来得及排出的情绪,仿佛都顺着那一眼找到了出口,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王爷你别哭啊。”
结果反倒是蓝肃洲先吸了一鼻子,豆大的眼泪滴在阮慈玉脸上。
阮慈玉怔在他怀里,一时忘记如何反应。
“……我还没哭出来呢。”
他方才确实眼眶一热,但是蓝肃洲的泪噼里啪啦掉在他脸上,硬是把他的眼泪给砸回去了。
阮慈玉纳闷道:“皇帝又没捅你,你哭什么啊?”
“我就是想哭。”
蓝肃洲把他往自己肩头按了按。
阮慈玉给他倒茶的时候,脸还是白净光滑的,嘴也还是有血色,带点儿粉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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