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肃洲:“爹,为何非要是玉卿?朝堂非玉卿心之所向,而且那龙椅,可是一件能改变人心的毒物。”
蓝怀掷原地默然片刻,微微错开目光,叹了口气,“只是你既然问了,我便说了我的想法。我又怎么能真的逼谁去称帝?没有欲承其重的决心,是坐不稳这江山的。”
阮慈玉紧闭双眼,眉头压得极低,努力压制着那种仿佛要溺下深潭的窒息感。
他捧住心口,胸口剧烈起伏数下,话音干哑发涩。
“晟京我不回再回去,夺位一事我也不会参与。几位继续讨论吧,我自己回避。”
“玉卿!”蓝肃洲紧跟着起身,“回避什么?你不必回避!你去哪我跟你一起啊?”
阮慈玉用力想从蓝肃洲手里抽走自己的袖口,蓝肃洲死抓着那点布料不放,他发了狠,使劲踩了蓝肃洲一脚。
像是一只小猫在蓝肃洲脚面上踩了一下,痛倒不痛,但蓝肃洲身形一僵,那块布料便从他指尖划走,阮慈玉也像阵风一样飘走了。
蓝肃洲提步便要追。
“你等等。”
沈晏清淡淡开口,音量不大,却把蓝肃洲成功钉在原地。
“这件事,关乎到蓝家和玄玑营的立场和存亡,你不能逃避。蓝家以武立足,你爹现在这样带不动兵了,只有你,也必须是你,能接下玄玑营这个重担。”
蓝肃洲双拳紧握,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发颤。
半晌,他缓缓坐了回去,“好,事本来就是我闹出来的,我会保护蓝家和玄玑营。”
“但是,”蓝肃洲抬头看向沈宴清和蓝怀掷,目光锐利,像只即将要发起进攻的猛兽,“任何人都不许强迫玉卿。皇帝失德,阮家若是没其他人能当好那个皇帝,那便让大昭换个姓氏,我也不惧。”
阮慈玉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主屋,两进院子太小,他暂时不想回侧屋去,他怕自己留在这里,会不断回想那个牢笼一下的地方。
疯了,好不容易从晟京的高墙中逃出来,他怎么会再回去。
阮慈玉低头,盯着掌心,握紧再松开。
虽然很晚,但他已经长出了羽翼,从此天高任他飞。要他回去,便是要他的命。况且皇帝在阮慈玉脑海里,已是一片面目狰狞,哪怕不代入自己,只是想象一下蓝肃洲要带着玄玑营,直面那个仿佛会吃人的怪物,他便会浑身起恶寒。
阮慈玉没有多想,步履匆匆地出了将军府。甘州很大,他需要躲起来,等自己冷静下来再回家。
白天蓝肃洲带他去过一条满是西域商人的集市,里面最繁华的地段,盖了栋三层的酒楼。虽比不上升平大街上的酒楼,却挂满红绸,檐角上翘,上面雕满了中原没有奇珍异兽。
蓝肃洲每个摊位都恨不得停下来带阮慈玉挑选评审一番,却独独这栋楼连介绍都没介绍,那时阮慈玉便记住了这。
他不想被蓝肃洲那么快找到,既然他那么排斥这里,那自己就偏要进去看看。
阮慈玉凭借记忆来到那条集市附近,本还担心自己不擅长记路,却发现他记了也没用。
因为那整条集市在晚上完全是另一幅样子,灯火通明。摊贩上不再卖寻常的用品和首饰,摆上了极具西域色彩的面具和吃食。舞姬直接在街上转圈揽客,旁边还有吹笛子和胡箫的乐师,热闹至极。
原本白天看起来很颓唐的甘州,晚上竟然活了过来,而那座三层酒楼在当中最为显眼,两条和楼差不多宽的鱼灯,被支在酒楼上空,原本紧闭着的窗户全部敞开,红色的绸布被夜风从楼里吹向空中。和舞姬差不多打扮的胡姬们趴在栏杆上,笑得像西域最美最艳丽的花。
蓝肃洲前十二年在甘州过得就是这样的日子?怪不得他白天看到这里就一言不发离开,说不定还与楼里的哪位姑娘有过一段露水情缘。
过过这么风流的日子,还能舍下甘州去晟京同自己一起在王府坐牢,自己在他眼里,竟这么有魅力。既然这样,他说不定会为了自己摆平沈宴清和蓝怀掷,而自己先在这里躲一躲,蓝肃洲也早晚能找来的。
阮慈玉顺手在酒楼门口的铺子上,买下一张黑色的狼面具,镇定自若地从正门进了酒楼。
春风楼三层,阮慈玉一袭白衣,脸上扣着黑色面具,缓步走上台阶。
一个身上只穿了两片布料的女郎,立马甩着红绸迎上来,举手投足间都飘散着腻人的玫瑰香气。
“阿哥~要看舞还是喝酒呀?”
阮慈玉不开口,只是摆摆手,那女郎便立刻上道地将自己的手贴上去。
然后是她的整片胸脯。
“不喝酒,也不看舞?那可只剩一件事,可以和奴家做了?”
阮慈玉被她的香味熏得有些听不清话,反应了一下,才霎时红了脸,“不不不,我已经娶妻了,姑娘,万万不可啊。”
“嗯?来这里的有家室的男人,也是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呀。”女郎眨眨眼,直到阮慈玉开始头疼,才又逗人玩似的开口:“我说的是唱歌呀,阿哥哥你想的是什么?”
阮慈玉把手从她手里使劲抽出,把面具扶正,提起下摆,便想下楼原路离开。
“哈哈,月牙儿,这位先生一看就很文雅,你这么吓他,他魂都要飞到天边了。”
一道轻佻的声音从不远不近的地方响起,随即阮慈玉身旁的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个敞胸露腹,肤色微深,五官浓烈又锋利的异域男人。
他栗色的头发半长不短,全都潇洒地打着卷,被他随意拢在脑后,气质随性嚣张至极。
阮慈玉微微向旁边让了一步,随即一眼瞧见那屏风后面,还或躺或坐着三个女人,全部姿态慵懒,目光靡靡。
……阮慈玉立马移开目光。
甘州果然民风彪悍。
蓝肃洲不会也这么享受过吧,应该不会,他比眼前这油腻男人青涩太多,也不过才发育成熟没几年。
那男人又上前一步,顺便把衣襟重新理好,对阮慈玉笑得颇为热情豪爽。
“美人。”那男人又把散落下的头发理了一理,那油腻的劲头瞬间收敛了不少,五官轮廓里的冷感放大,让人感觉无比危险。
阮慈玉看看身边那位月牙姑娘,却发现对方正百无聊赖地欣赏自己红色的指甲。
阮慈玉忍不住开口:“姑娘,有人叫你。”
月牙立马对他投来一个匪夷所思的目光,反应过来后,掩着嘴“咯咯”地笑了。
“?”阮慈玉不解,只觉得这里不是很适合自己,明明说得都是汉话,却无法和这里任何人沟通。
他打算下楼问问,楼里有没有包厢,能让他安静地待一待,等蓝肃洲来找他。
一条肌肉虬结的手臂横在他眼前。
阮慈玉抬头,便又对上那男人充满侵略性的目光。他这才发现,男人右耳上还扣着一枚蓝色的宝石耳钉,和他的蓝色的眼睛一样让人难以忽视。
那男人确认和阮慈玉对视上了,又开口道:“美人,我在叫你。”
这下阮慈玉是真的惊到了,被这个称呼激得脊背上爬起一串细小的疙瘩。
同样是夸自己,蓝肃洲的仙女,听起来清新脱俗多了。
他皱眉,“不好意思,我对闲聊没有兴趣。”
阮慈玉无情转头,刚迈出一步,再次被男人挡住去路。
“一个人来春风楼,这么急要去哪?若是害羞,我让这些好姑娘们都出去便是,咱们就当普通交朋友,聊聊天嘛。”
阮慈玉眼神也一下冷了下来,“我嗓子不好,聊不了天。”
那男人看他三番四次拒绝自己,面上挂着的最后一点温和,也渐渐消失,握住阮慈玉的手腕,缓缓逼近。
男人小声道:“我在甘州没见过你,你是中原来的。”
阮慈玉下颚倏然绷紧,难道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一个在春风楼三层偶遇的胡人,为什么对中原人的身份感兴趣?
男人继续,“我还知道,你是从将军府出来的。那位很能耐的小将军,敲锣打鼓地去了晟京成亲,那你说,你是谁呢?”
阮慈玉镇定地把手从男人手中抽出,“阁下对将军府,甚至整个甘州城的动向都了如指掌。这里有玄玑营坐镇,你又是谁呢?知道这些要干嘛?”
“伶牙俐齿!”男人拍拍手,“我从来不为难美人,更不愿为难聪明的美人。这样你陪我喝一杯,我就当没见过你,怎么样?”
“哈。”阮慈玉冷笑一声。
阮慈玉:“我做什么了,还需要你当没见过?”
他自若地走到屏风后,在三个舞女起身后,端庄方正地坐在主座。并且很大气地伸手,向自己对面的陪位一指,“坐吧。”
男人挑眉,溜溜达达地走过来,在他指的地方屈膝坐下。
阮慈玉:“这样,我赏脸同你喝这一杯,当你没冒犯我。但我要你自爆家门。你是何人、何族、关注将军府是打算做什么。你可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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