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唤云一把抄起床上的枕头朝离雨砸过去。
离雨微微侧身,枕头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什么小矮子?我现在是在长身体!我还在长!你这个年纪已经不会再长了!你现在就比我高半个脑袋,等我长到十八岁,我一定比你高!到时候我天天蹲下来跟你说话,让你也尝尝什么叫「你好矮」!”
他抄起第二个枕头又砸过去,离雨单手接住,放在膝上,语气依然是那种气死人的淡定:“你蹲着,我站着,还是比你高。”
江唤云气得一把抢过离雨膝上那个枕头,又弯腰捡起地上那个,一手一个冲回来,对着离雨就是一顿乱捶。
枕头砸在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离雨站起来,偏了偏头避开脸上那一下,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在跳动的灯火里一闪而过。
“你当不当新娘?”江唤云一枕头拍下去。
“不当。”
“那就得我当?”
“嗯。”
“凭什么!”
离雨伸出一只手,握住他挥下来的手腕。
“凭我武功比你厉害,”他说,“所以,你当新娘。”
江唤云瞪着他,手里的枕头还举在半空,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想反驳,但离雨说的都是事实。
他知道离雨让他当新娘,不是嫌他矮,是因为新郎更危险。
二十三个失踪的人里,新郎一个都没回来。新娘至少还有几个能活着回来,就算疯疯癫癫了也至少还活着。
离雨把新娘推给他,是把更安全的那一边留给他。这个人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做的事每一件都是这个意思。
江唤云不闹了,把手里的枕头慢慢放下来,抱在怀里,低着头。灯火在他睫毛上跳了跳,把那层薄薄的水光映得一闪一闪的。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臭鲤鱼……就知道欺负我……”
“我哪有,我都没动手……”离雨没说完,抬头看他。
小公子忽然安静下来的样子,比刚才炸毛的时候更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江唤云把枕头往床上一放,坐下来,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在灯火里亮晶晶的,嘴角弯了弯,“新娘就新娘,反正到时候我们都得把戏演好。”
“嗯。”离雨在旁边点头。
江唤云把两个枕头整整齐齐地放回床头,然后捡起扇子展开扇了两下又合上,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闷声说了一句:“我才十六岁,以后还会长的。”
“哦。”离雨抬手理了理被枕头打乱的衣领。
“哦是什么意思?”
“就是听到了。”
“那你就没有别的想说的?”
离雨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从门缝里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跳了跳。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侧脸的轮廓被灯火勾勒出一道清冷的线条。
“有。枕头打得不错,”离雨轻笑说,“新、娘。”
门在离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
江唤云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把锦鲤扇子,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耳朵尖在油灯下红得快要滴血。
他把扇子展开,又合上,展开,又合上,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把扇子往枕头底下一塞,整个人往床上一倒,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被子里传出一声闷闷的的嘟囔:“臭鲤鱼。”
第二天一早,两人去谢家书房找谢子宁,把计划说了一遍。
谢子宁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茶盏边缘转了两圈,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们,只是说了一句,“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谢子宁说,“对了,婚期定在何时?”
离雨说:“越快越好。”
谢子宁点了点头,说:“那就三天后吧。”
三天后,这个时间像一块石头落进江唤云的肚子里,沉甸甸的,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他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脚步有点飘,下台阶的时候绊了一下,被离雨一把拽住后领才没摔个狗啃泥。
“看路。”离雨松开手。
江唤云「哦」了一声,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这家伙刚才是不是一直在后面看着他?
接下来的三天,谢子宁拨了几个手脚利索的下人给他们布置喜堂、张贴喜字、准备婚宴,院子里挂满了红绸,廊下的灯笼换成了大红的龙凤喜灯。
府里的丫鬟小厮不知道两位大侠为什么突然要在谢府办一场婚礼,只当是为了引出那东西设的局,一个个都兴致勃勃地帮忙。
江唤云站在院子里,对着满眼的红色发了会儿呆。他这辈子参加过不少婚礼,堂兄娶亲、表姐出阁,他都是坐在席上吃酒的那个。
今天是自己的……虽然是假的。
假的!
喜堂设在谢府正厅,大红喜字贴满了厅堂内外,龙凤喜烛从门口一路摆到正堂,烛火映着红绸,把整间正厅照得暖烘烘的。
朱漆托盘上摆着合卺酒,红纸封好的酒坛旁边放着两副崭新的红筷子。
喜服的料子是绸缎庄连夜赶出来的,红得正,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团火。
吉时定在酉时三刻,离雨早早换好了喜服,坐在客房的椅子上,手撑在桌上闭着眼,红袍衬得他那张冷白的脸多了几分温度。
长发今天难得束得齐整,用一根红绳扎了个高马尾,利落而干净。
管家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敢开口。
另一边,谢嗣音揽下了给江唤云梳妆的活儿。
江唤云坐在铜镜前,身上已经换好了那件大红的嫁衣。
嫁衣的料子比他平时穿的白衣厚得多,金线绣的凤纹从肩头蜿蜒而下,铺满了整片裙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能穿红嫁衣,铜镜里映出的那个人让他觉得有点陌生,朱砂痣配嫁衣,还挺好看。
谢嗣音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刚刚偷吃了蜜糖的小狐狸。
她手里捏着一把牛角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少年披散的长发,辫尾的彩色绳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
旁边桌上放着一张红盖头,金线滚边,中央绣着一对交颈鸳鸯。
江唤云看着那对鸳鸯,嘴角抽了抽。
他之前在第三个新娘那里看过一只鸳鸯的,现在又看见两只,还是成双成对的,金线绣的,稳稳妥妥地等着盖在他头上。
“江公子,你紧张吗?”谢嗣音歪着头,从铜镜里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手指灵巧地将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又变戏法似的从袖口摸出一支红木簪,簪头是一朵小巧的石榴花,红得正配那身嫁衣。
“紧张什么?又不是真的。”江唤云笑了一声,但他笑完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指节都捏得发白了。
谢嗣音低头笑了一下。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江唤云的下巴,示意他微微抬起。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脂粉盒,用指尖沾了一点,在他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
她的手指带着一点凉意,江唤云觉得她好像在他耳边轻轻笑了一声。
但抬头看时,她又恢复了那副古灵精怪的模样,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江公子,你的睫毛好长。”她随口说了一句,用眉笔在他眉尾轻轻描了一笔,“皮肤也好,比我的还好。要是姑娘家,一定是个大美人。”
“我谢谢你了。”
谢嗣音抿嘴一笑,拿起桌上的红盖头。“来,低头。”
江唤云低下头。红盖头落下来的时候,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红色,像隔着枫叶看灯火,能看到眼前的人影在晃动。
他闻到盖头上有一股很淡的花香,是谢嗣音身上的味道,像是春日枝头的杏花。
谢嗣音扶着他站起来,嫁衣的裙摆拖在身后。她的手挽着他的胳膊,引着他慢慢走出房门。
门外,红色的灯笼已经点亮了整条走廊,红绸在夜风里轻轻飘扬。谢府的下人们站在走廊两侧,有人捂着嘴笑,有人眼里带着善意的好奇。
管家的眼眶红红的,在角落里偷偷用袖子擦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喜堂上,红烛高烧。
离雨站在喜堂正中央,喜服的袍角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他站得很直,红袍衬得他比平时更挺拔了几分,只是表情依然冷得像是在等一场决斗而不是拜堂。
谢嗣音扶着谢子宁在旁边坐下,然后退到一旁,对着站在门口的江唤云挤了挤眼睛。
江唤云当然看不到,他就站在喜堂门口,透过红盖头,只能隐隐约约能看见正中央那个模糊的红色身影。
臭鲤鱼站得还挺直,红衣服穿在他身上居然还挺像那么回事……不对,他在想什么。
江唤云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抬脚迈过了门槛。
喜堂里很静,只有龙凤喜烛的烛火在轻轻跳动。谢府的下人们挤在门口和窗边,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没有人说话。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