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面上开始出现丝线，那种在树林里见过的灰白丝状物，起初只是零零散散地挂在墙角和门槛上，后来便越来越多，成片成片地铺在路面上，踩上去软绵绵的。
江唤云低头看了看脚下，丝线被靴子踩断，发出细微的断裂声，断开的地方渗出一种透明的黏液。
他抬起脚，鞋底与地面之间拉出几根细长的丝，扯不断，越拉越长，最后啪的一声弹回去，在地上蜷成一小团。
胃里有什么东西往上翻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把那感觉压下去，喉结滚了滚。
那声音停了之后，村子里便只剩下风声和他自己的脚步。
但现在，风声里开始夹杂别的东西。
一种密密麻麻的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后面爬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忽远忽近，忽高忽低，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江唤云停下脚步，侧耳去听。那声音便也跟着停了，他迈步，声音又起。再停下，声音再停。
它们在跟着他。
江唤云握剑的手紧了一紧。
他拐过一个巷口，面前忽然出现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是一棵极大极老的桑树，树干粗得三四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枝叶密不透光。
树皮上满是裂开的纹路，纹路里嵌着密密麻麻的灰白色茧壳，一层叠一层，把整棵树的枝干裹得像一座巨大臃肿的白塔。
那些茧在动。
每一个茧里面都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把茧壁撑得变形，从里面透出模糊的形状。
不是虫蛹，那些形状太像人了，蜷缩的脊背，弯曲的膝盖，抱在胸前的双臂。
江唤云站在原地，看着那棵桑树。风吹过，满树的茧轻轻晃动，发出一种沉闷的沙沙声，像是几百个人同时在茧壳里翻身。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婴儿在梦里呓语，又像是老妪在病榻上呻吟，被风从某个很深的地窖里送上来，经过无数层泥土和丝线的过滤，传到耳边时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尾音。
江唤云猛地转身。
巷子空空荡荡，没有人。
那些紧闭的门窗上，灰白色的丝线正在缓缓蠕动，像是有生命一样往缝隙里缩。
他拔出剑，剑锋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映出他半张脸。眉心那颗朱砂痣在剑光的映衬下，红得愈发醒目。
“出来。”
没有回应，那片空地忽然安静得不像话，连风都停了。满树的茧不再晃动，那些细碎的爬行声也消失了。
然后，江唤云听见一声咳嗽声，从桑树的背面传来。
江唤云握紧剑，绕过树干。
树背后蜷着一个老头，瘦得皮包骨头，浑身裹在一件灰扑扑的破棉袄里，头发乱成一团枯草，脸上沟壑纵横。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什么东西。但已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喉咙深处偶尔挤出一两声含混的呻吟。
江唤云快步上前，蹲下身，伸手去探老头的鼻息。还有气，但已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老丈？老丈，您怎么了？”他把剑插在一旁的地上，双手去扶那老头的肩膀。
隔着棉袄，他都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的枯瘦，轻飘飘的，像一捆被抽干了水分的柴火。
老头被他一碰，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大。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瞳孔涣散，映着满树茧壳的倒影。
他抓住江唤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垂死之人，手指像鹰爪一样扣进他的皮肉里。
“走……”老头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一个字。
声音嘶哑，“快走……回去……”
“老丈，这里出了什么事？这些茧是什么？”江唤云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得温和一些。
“您放心，我是习武之人，有什么危险我能应付。您告诉我，这里到底怎么了？”
老头死命摇头，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终于，他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
“快跑……”
江唤云还想再问，但老头的手忽然松了。他心里一凛，伸手去抓对方的肩膀却抓了个空。
老头以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速度站了起来，动作没有任何预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背后拎了他一把。
他不再看江唤云，把脸转向那棵挂满茧的桑树，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两行泪，在枯瘦的脸颊上冲出两道浅沟。
然后他开始唱歌，用一种年轻女人的声音。
那调子甜丝丝的，像是哄婴儿入睡的摇篮曲，却比任何声音都让江唤云后背发凉。
“蚕儿蚕儿快快长，桑叶不够莫慌张……娘给你肉，娘给你血……蚕儿蚕儿快快长，吐丝结茧做衣裳……”
他一边唱，一边开始往树上爬。手脚并用地爬，动作不像人，倒像是某种四足贴地而行的虫。
他的手掌和膝盖在粗糙的树皮上磨出血来，那血渗进树皮的纹路里，被茧壳底部的丝线迅速吸收。
灰白的丝线一沾血就变成了淡红色。然后那红色顺着丝线往上蔓延，一路蔓延进茧壳深处。
那些茧里的东西动了。它们同时在茧壳里剧烈地扭动起来，把茧壁撑得变了形。
江唤云抓住老头的脚踝，想把他拽下来。但老头的力气大得惊人，一脚蹬在他胸口，把他踹得连退了好几步。等他稳住身形再抬头时，已经来不及了。
老头爬到了树干中间，找了一个空着的枝桠，把自己蜷缩进去。他闭上眼睛，脸上带着一种安详到诡异的笑容，双手抱膝，把自己缩成一个胎儿在母体里的姿势。
然后，从他的嘴里、耳朵里、眼睛里、每一个毛孔里，开始涌出灰白色的丝。
那些丝越吐越多，越缠越密，把老头整个人裹进去。只用了几个呼吸的工夫，树干上就多了一个崭新的茧。
和其他茧一样，大小、形状、颜色，毫无差别。
江唤云站在原地，剑在手中，却不知道要刺向哪里。
风又起了，满树的茧轻轻晃动，沙沙作响。几百个茧，几百个蜷缩的人形，在同一阵风里微微摇晃，像是在集体做一场漫长的梦。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村子更深处传来，穿过层层桑叶和茧壳，清晰地送到他耳边。
“有人来了。”
一个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是七八岁的孩子。紧接着，更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又有人来了又有人来了又有人来了。”
“是新的。”
“新的血肉新的血肉。”
“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在村巷里回荡、重叠、交织成一团混乱而兴奋的喧哗。
但所有的声音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然后，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开始传来脚步声。很多脚步声。木屐踩在泥地、石板、木阶上的声音，从每一条巷子里涌过来，朝着村中央这棵老桑树汇聚。
江唤云握紧了剑，脊背微微弓起，目光扫过四周的巷口。
他心跳得很快，但他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正在往上翻涌的恐惧压了下去。
他想起方才在那座庙里，自己对那个游人说出口的话。
“放心吧，我功夫很好的。”
江唤云忽然有点想笑，因为此刻自己的手都在抖。
但他终究没有笑出来。因为第一个「人」，已经从巷口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妇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盘得整整齐齐，面色蜡黄，眼眶深陷。
她走路的姿势很正常，和任何一个村妇没有区别。但她的眼睛是空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整只眼眶里填满了一种灰白色的膜，像是被一层蚕丝从里面封住了。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人从巷子里走出来。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穿着日常的衣裳，面色平静，步伐整齐。
他们的眼睛都是一样的，被灰白色的膜覆盖，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但他们的身体朝向，全都对准了江唤云。
江唤云退了一步。背撞到了老桑树的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后脊，一只贴在树干上的茧正好抵在他的后脑勺上，他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茧壁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有人来了。”
那个妇人的嘴唇动了动，吐出那句话。她的嘴角开始往上扬，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咧开。
然后，所有的人都咧开了嘴。
他们开始笑，没有声音的笑，只是嘴角一致地上扬。
江唤云把剑横在身前，剑尖对准最前面的那个妇人。
“站住。”他说。
第3章 蚕母邪神3
离雨站在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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