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唤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抱月就在他身后不到二十步的地方，长裙拖地，长发散乱，两只手朝前伸着，姿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她的身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往前倾，那张极美的脸上全是泪，嘴唇张着，无声地重复着什么东西。
她的身上有很多细的丝线在绿光里一闪一闪，每闪一下，她的腿就被猛地拽出一步。
江唤云看见她的口型，像是在说「快走」。
他的心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但他不能停。他转回头继续跑，肺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他冲进了一条死路，尽头是一堵墙，左右各有一扇门。他没有时间犹豫，用力推开左边那扇冲了进去，反手把门抵上。
房间里很暗，只在最里面点着一盏极小的油灯。
他背靠着门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嫁衣的衣襟已经被汗和血湿透了。忽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门缝里钻了进来，是一根丝。
顺着门缝像蛇一样蜿蜒而入，朝他的脚踝爬过来。
他侧身躲开，丝线擦着他的脚踝钉进了身后的地板，木板裂开一道细缝。更多的丝线从门缝里涌进来，从窗缝里钻进来，从房梁上垂下来。
江唤云就地一滚，抓起墙边一根断掉的木椅腿挡在身前。
丝线缠上木椅腿，越缠越紧，他双手握住木椅腿的两端用力一扯，把丝线绷断了一根。
断掉的丝线弹出去，抽在他脸上，划出一道细长的血口。他顾不上疼，侧身躲过第二根丝线，抄起旁边一张矮凳砸向门口。
一双手从门外的丝线里伸出来，指节纤细，染着淡粉色的蔻丹。
沈抱月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
门板没有动，但门缝里的丝线忽然收紧，门板从中间裂开，木屑纷飞。
沈抱月站在碎裂的门框里，浑身颤抖，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但她的身体正在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她的嘴还在重复着那个口型。
快走。快走！快走！！
江唤云把矮凳挡在身前，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上了墙壁。沈抱月的身体忽然停了，像是被什么人从后面拽住了。她的头缓缓转过去，朝着走廊的方向。
走廊里的绿光忽然全部熄灭了。一片漆黑中，江唤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一阵很轻的声音。
沙沙，沙沙，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越来越近。
他什么都看不见。然后，他听见了沈抱月的哭声。
“阿侬……不要碰他……不要……阿侬我求你了……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不跑了……我不死了……
我好好穿着你给我的衣服……我好好躺在你的棺材里……你放过他……阿侬……阿侬！我求你了！你放过他！不要再杀人了！我求你了！”
江唤云靠着墙壁，身体一点一点地滑坐下去。他手里什么武器都没有，只有那根断掉的木椅腿。肩膀上的血还在流，嫁衣已经被冷汗和血浸透了。
他听着沈抱月撕心裂肺的哭喊，在黑暗里发出一声苦笑。
沈抱月被困在冰棺里十年，醒来九十九次，死了九十九次，被救回来九十九次。
现在她终于清醒了，却还被人当成提线木偶一样控制着，连自己的哭声都停不下来。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江唤云对自己说。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来查案的，是来救人的，是来「管闲事」的。可他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连累离雨被捅穿了胸口，连累沈抱月哭成这个样子。
自己的剑和那把价值两千两的扇子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江唤云忽然很想笑。他还想跟离雨说，你说得对，我这样的脑子，真的别闯荡江湖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了黑暗，穿过了丝线摩擦木板的沙沙声，穿过了沈抱月的哭喊。
那声音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别怕，我在。”
是离雨。
第33章 怨嫁15
江唤云听见了一声剑鸣。
那声音在黑暗里画出一道弧，精准又毫不犹豫劈过来，紧接着无数丝线在同一瞬间断裂的细响，像一把琴被从中间一刀斩断，所有紧绷的弦同时崩开。
沈抱月身上的傀儡丝全部断成了碎片，散落在她身体四周。
她整个人往前一软，摔倒在地板上，长发铺散开来，那身嫁衣被血和灰染得不成样子。但她没有动，只是蜷缩在地上，一直哭。
江唤云看见了离雨，他从黑暗里走出来，步子很慢，剑垂在身侧，剑尖还挑着几根断裂的傀儡丝。
他的新郎喜服已经被血浸透了，胸前那块勒紧的布条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壳。
脸白得几乎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但握着剑的手还是稳的。
离雨走到江唤云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江唤云也抬头看他，对视只有一瞬。
沈抱月趴在地上，哭得浑身都在发抖。她的手指抠着地板，指节白得发青。
她听见走廊里传来的声音，苏紫奴追过来了。沈抱月猛地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过去，眼睛里全是恐惧、害怕和后悔。
“不要再杀人了，阿侬……”沈抱月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像有人用砂纸磨过她的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不要……我求你了……如果……如果可以……我宁愿当初没有遇见你。”
苏紫奴站在门口。
她还维持着那副可怖的形态，骨甲倒刺从脊背竖起，身体比之前大了一圈，绿色的光从每一道木质裂缝里渗出来。
但她在听到那句话之后，所有的丝线都停住了。
苏紫奴站在满地的断线中间，看着趴在血泊里哭泣的沈抱月，那张木雕的脸上一片灰暗，绿光在眼眶里闪了闪，像是随时会熄灭。
沈抱月没有再抬头，她的额头抵着地板，肩膀一下一下地耸动，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把身下那片灰白的木纹染成了暗褐色。
她在等苏紫奴的惩罚，像过去的九十九次一样。
她害怕苏紫奴会再一次用线把她拎起来，缝住她的喉咙，把她关回那口冰棺里。
她不怕死，她死过九十九次了。她怕的是自己连哭都不被允许。
苏紫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全是苦涩，她慢慢地朝沈抱月走过去，蹲下身，伸出一只骨甲嶙峋的手。
沈抱月浑身一缩，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手臂里，等待着那根丝线落下来。
但苏紫奴只是用手背碰了碰她的头发。
她没有说话，只是碰了一下，就收回了手。
然后她站起来，转头看着离雨和江唤云。
看着那个浑身是血、胸口被捅穿、却依然挡在另一个人前面的人。
他明明连站都快站不住了，可他的剑尖还是朝着她，他的位置还是挡在那个另一个人的身前。
“两颗女子的心，纵使靠得再近，终究也无法真正相依。”
苏紫奴忽然笑了，她看着离雨，木瞳里的绿光在笑声中一明一灭，“你也一样。”
离雨没有动，他挡在江唤云前面，背挺得很直，剑尖没有偏过一分。
但苏紫奴看见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往身侧偏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心口。
江唤云在他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却看见他握着剑的手指收紧了。江唤云想开口说什么，苏紫奴已经转过身，重新蹲到了沈抱月面前。
“阿侬……”沈抱月的声音细如蚊蚋，带着哀求，也带着某种绝望的心软。
苏紫奴伸出手，把沈抱月从地上扶起来。她的动作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像是在抱一件终于失而复得的瓷器。
沈抱月想躲，但她的身体已经没有力气了，软软地靠进苏紫奴的怀里。
苏紫奴一只手臂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从她背后绕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然后她把头埋进沈抱月的颈窝，闭着眼，嘴角浮起一个微笑。
“就算你不爱我，你也别想离开我。”她轻声说，“抱月，一起下地狱吧。”
她的身体突然冒出了火焰，不是寻常的火，是暗绿色的，从她的每一道木质裂缝、每一根丝线、每一片骨甲里同时喷涌而出。
火焰舔上沈抱月的嫁衣，沿着金线凤纹蔓延。可苏紫奴没有松手，她抱得更紧了。
整间房间在一瞬间被照得通明。
离雨瞳孔一缩，他转身，一把搂住江唤云的腰，把人整个护进怀里。
然后爆炸了，火焰和碎裂的木片朝四面八方轰开，气浪撞碎了房间的板墙，将两人掀飞出去。
楼外是一片漆黑的水面，原来这栋楼是建在水上的，房间的外墙被气浪炸穿，碎裂的木板和燃烧的碎片四散飞溅。
离雨搂着江唤云，被爆炸的冲击波抛向空中，然后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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