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上重新安静下来。
离雨站在她面前,胸前是浸透了血的喜服,手里握着她那柄峨眉刺。
他浑身湿透,水珠沿着发丝滴进衣领里。刺尖抵在沈清歌细白的颈间,只要再往前一点,就是颈脉。
沈清歌没动,她仰着头,月光落在她一半冷白一半暗黑的眼睛里。
“公子,其实我们真的没有恶意的。”她无辜地眨了眨眼。
离雨看向她双眼,方才交锋一瞬,她两只眼瞳收缩全然不同步,那只灰白眼珠深处,掠过一道极淡的虚影。
两种全然相悖的兵器路数,在她身上切换得毫无间隙,仿佛是两个人完全不一样的人,在轮番主导这具躯体。
方才挽弓射箭之时,招法冷冽远攻,待到握起双刺近身搏杀,又是另一套狠戾诡谲的路数。
两样兵刃,两种习气,流转之间不见半分生涩。
离雨神色平静,视线沉沉落向她的双眼。
“一体双魂?”离雨问。
第35章 怨嫁17
“公子好聪明。”她开口,声音忽然变的更冷,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
“公子,你要知道的我都说了。”下一秒声音又变了回来,带着一点笑,像春天从冰缝里钻出来的溪流。
沈清歌眨了眨眼,那只黑色的眼睛亮了亮,“刚才动手,只是想试试公子的身手。”
离雨没有收回刺,他的目光在两只不一样的眼睛之间停了一瞬。
沈清歌叹了口气,终于决定把话说全。
她说,她们来自湘西辰溪上游的犀角寨,沈清歌是巫师,沈清霜是巫医。
寨子建在沅水支流边的悬崖上,三面环水,只有一条吊桥与外界相连。姐姐沈清霜十五岁那年,就是在那座吊桥边出的事。
沈清霜死了,沈清歌为了让她活下来,偷用寨子里大巫师的禁术,把姐姐的魂魄召进了自己的身体。
从此以后两人共用一具身体,现在她们十九岁。十七岁那年,沈清歌的师傅大巫师告诉她们,双魂共用一体会加速这具身体的衰败,最多撑到二十岁。
所以她们出来找紫衣卿,已经找了两年。传说中的第一傀儡师能操控死物,也能修补活人的魂魄。
河滩上又安静下来。
“公子你看,你要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可以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了吗?”沈清霜微笑。
“抱歉。”离雨收回峨眉刺,平递还给她。
沈清霜接过,指尖在刺柄上停了一下。她抬头,看着离雨转身朝江唤云走过去。
沈清歌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来,很轻,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叹息。
她说,姐姐你看,这个人明明伤得那么重,流了那么多血,可他把武器还给你之后,转身的第一步却是迈向另外一个人,他一定很在意那个人。
“不,相比较这个……”沈清霜嘴角微微一勾,“我更好奇他修的是什么功法,伤成这样居然还能抗住。”
江唤云还躺在河滩上,半边脸贴着碎石,右肩的伤泡了水,血混着河水流了一地。
他看见离雨走回来,火光在离雨身后,把他的影子铺得又长又浓。
江唤云张了张嘴,嘴唇裂开了一道口子,声音又哑又轻:“鲤鱼……”
离雨走到他面前,弯腰,一手穿过他的膝弯,一手揽住他的背,把人从地上横抱起来。
他的伤口被动作扯到,血又涌出来,沿着喜服前襟滴在江唤云的衣襟上。
但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些,让怀里的人靠得更稳。
“别说话,我带你去疗伤。”
“我自己走……你也受伤了……”江唤云试图挣扎,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没什么力气。
离雨没有理他,抱得稳稳的,朝沈清歌看了一眼。
沈清歌已经收了弓和刺,站在月光里,朝他们招了招手,说这附近有她们临时落脚的山洞,有干净的药和布条。
江唤云还想说什么,仰起脸,对上离雨的下巴。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下颌绷成一条紧而冷的线,喉结上方沾着一片半干的血迹。
他的眼睛里映着火光,也映着自己。
“我没事。”离雨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和平常一样冷淡。
江唤云张了张嘴,还想说话,离雨的手指落在他后颈的某个位置,轻轻地一按。
“好了,睡一觉吧。”
江唤云的眼皮瞬间沉了下去,整个人软软地靠进了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沈清歌走在前面带路,月白的衣衫被夜风吹得轻轻飘起,像一片在山间游荡的月光。
离雨抱着怀里的人,一步一步走在河滩的碎石和灰烬之间。
身后的木楼还在烧,火光越来越远,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河面上,拉得很长。
江唤云又梦到了沈抱月。
她本是江南某座青楼里从小被养大的清倌人。
花名是鸨母随手翻书翻到的,太难听,她后来从不愿提。
从青楼逃出来的那夜,她赤着脚跑了很远,一直跑到河边,在冰冷的石滩上坐了一整夜。
月亮倒在水里,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像一张浮在水面上的脸。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给自己取了名字。
沈抱月。把月亮抱在怀里。
这名字陪了她一辈子。后来有人问她为什么叫这个,她就笑,说好听。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夜的水冷得浸骨头,月亮也冷,可她伸出手去够的时候,水里那个影子的指尖好像也碰到了她的手。
后来她遇见了苏紫奴,遇见了陆怀玉。
也遇见了自己此生最漫长的、比死还长的十年。
梦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碎开来,像被火舌舔过的画片,边角卷起发黑,又化成灰。
最后一幕是那件大红的嫁衣,她的指尖从袖口滑进去,摸到里面密密麻麻的针脚,和藏在凤凰羽毛下的小小的「侬」字。
她穿着那件衣裳,走出喜堂,走进火光,消失在了苏紫奴拥抱她的怀里。
江唤云在梦里追了几步,没有追上。
水面忽然涌上来,淹没了他的脚踝、膝盖、腰,最后漫过他的眼睛。
他在水底睁开眼睛,看见了苏紫奴。
苏紫奴在火里。
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然后他就醒了。
山洞里的光很暗,不知道是白天还是夜里。洞壁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草药的苦味和柴火的气味。
他躺在一堆铺着干草和衣袍的软物上,身上盖着一件半湿的外袍。右肩被重新包扎过了,布条从肩头绕过胸口,绑得又紧又稳。
江唤云眨了几下眼,视线还有些模糊,耳畔传来一个熟悉的、冷淡淡的声音。
“你们是怎么查到这里的?”
“当然是线索啊大侠。”沈清歌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过来,带着那种轻飘飘的笑意。
“最近那场失踪案现场,新郎新娘消失前待过的地方,其实都留了东西。很细,普通的捕快根本发现不了。
是傀儡线留下的痕迹,嵌在窗棂、床柱、门框上,像蜘蛛收网之后剩的一截。
断口很新鲜,不超过半个月。我们沿着那些痕迹往山里追,一路追到这里。
这地方确实有阵法,不是障眼法,是某种以傀儡丝为媒介布出来的隐阵。
姐姐睡了两个时辰,我用她的眼睛看,她的眼睛很特殊,可以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我们在你们出事前摸到了河滩那片,结果刚到,就看见一座楼从火里塌下来。”
沈清歌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用一根细树枝拨弄着火堆。她身上那件月白衣衫沾了灰,袖口还湿着,但整个人看上去精神很好。
两只不一样颜色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说话时一会儿是沈清歌的语调,一会儿又沉下去半分,多了一点沈清霜的冷。
沈清歌顿了顿,抬头朝离雨的方向眨了眨眼,“不会吧,厉害的大侠,你们不会什么都查不到吧?”
离雨:“……”
他坐在离江唤云最近的位置,靠着一块洞壁,身上那件喜服已经脱了,只剩里面黑色的中衣,衣襟半敞,露出缠了厚厚几圈的绷带。
绷带被血浸透又干透,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手里端着一个木头削的粗碗,没说话,听见身后的动静,转过头。
“醒了。”他说。
沈清歌挑了挑眉,没再说话,起身走到洞口去喂那匹棕色的瘦马。马很安静,正低着头啃洞口的草。
离雨走到江唤云旁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然后他拿起另一个木碗,里面是清水。
他一只手穿过江唤云的后颈,把人托起来一点,另一只手把碗沿凑到他嘴边。喂水的速度很稳,一点一点地没有让水洒出来。
江唤云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喉咙里那股干裂般的疼才缓下去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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