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抬头去看。
那只被他斩断触角的蚕人，断口处涌出灰白色的丝，越涌越多，缠成一个球。
球裂开，里面伸出一根崭新的触角，完好无损，只是还湿漉漉的，滴着黏液。
那双覆着灰色薄膜的眼睛重新转向江唤云。
然后它张开蛾翼，和另一只蚕人并肩站在雾中，开始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
江唤云背靠着树干站起来，握剑的手稳了稳，另一只手按住胸口，能感觉到掌心底下的心跳正在加速，肋骨隐隐作痛，但应该没断。
他把气喘匀，把嘴里残留的血腥味咽下去。
第4章 蚕母邪神4
就在两只怪物同时振翅，朝江唤云俯冲而来的那一刻，一道寒光毫无预兆地从雾中劈出。
寒光从两个身体的正中间竖着切进去，左边的蚕人被齐刷刷地从触角劈到胯骨，右边的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另一道寒光劈中。
两具身体同时向两侧裂开，断口平滑得像被镜子的边缘割过。
紧接着，一柄长剑从雾中飞出，裹着那道尚未消散的寒光，直直刺入左边那半具躯体的胸腔。
剑身没入灰白的甲壳，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剑尖破开茧壳的表层，刺穿中间那层密实的丝质纤维，贯穿了里面包裹着的那颗灰白色的茧心。
茧心被刺穿的瞬间，那半截躯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丝线从伤口里涌出来，灰白色的丝疯狂地从每一道裂缝里往外喷涌。
缠住它自己的四肢，缠住它的触角，缠住它的蛾翼，把它裹成一个不断缩紧的茧。
然后茧不动了。
另一个蚕人剩下那半截愣在原地，它的复眼里映着同伴碎裂的尸体，映着那柄插在茧心上的剑，映着自己还没来得及合拢的翅膀。
那些密密麻麻的六角形晶面里，第一次出现了空洞之外的，可以称之为恐惧的东西。
它不知道该做什么，它大概从来没见过同伴真的「死」掉。
连母亲都没有教过它，遇到这种事应该怎么办。
一道人影从雾中落下。
他落地的动作很轻，轻到落叶都没有响一声。黑色的衣袍在雾中翻飞了一瞬，眼睛上缠着一道黑布，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挺拔的鼻梁和一张微微勾起的嘴。
离雨走到那具插着剑的躯体前，伸出手，握住剑柄。拔剑的动作不紧不慢，剑刃从茧壳里滑出来，带出一缕灰白色的浆液，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落叶上，冒起一缕细小的白烟。
他把剑尖上的残液甩掉，手腕一抖，剑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浆液悉数震落，重新露出冷冽的锋刃。
那个幸存的蚕人终于反应过来，它的蛾翼猛地张开，触角竖起，指尖的硬壳在雾中重新泛起冷光。它发出一声嘶吼，朝那个黑衣人扑过去。
离雨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听。然后他凌空跃起，整个人拔高了一丈有余，衣袍在雾中猎猎作响。
他在空中调整了姿态，以剑为引，整个人倒悬而下，剑尖对准那蚕人的胸腔。
蚕人抬头，复眼里映着那道落下来的黑影，触角疯狂地摆动，蛾翼拼命扇动想要后退。
但是剑太快了，剑尖刺穿甲壳，刺穿茧壳，刺穿那颗茧心。穿透的一瞬，剑身贯入地面，将那蚕人整个钉在了地上。
茧心碎裂，它的身体开始崩解，丝线反噬，蛾翼从边缘开始一寸寸碎裂成灰。
它在灰烬中张了张嘴，嘴唇上的丝线崩断了几根，露出里面一圈细密的牙齿。
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声音，只有灰。
离雨直起身，他没有看地上的尸体，只是将剑从地面拔出，剑尖朝下，往后退了半步。
他用左手捏住袖口，沿着剑脊从剑格一路擦到剑尖，抹去上面残留的最后一缕灰白浆液。
擦到剑尖时，指尖在锋刃上轻轻弹了一下，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颤音在雾中回荡了好几息才消散。
然后他将剑往身侧一送，剑尖滑入鞘口，剑格与鞘口碰撞，发出一声咔哒。
江唤云靠在树干上，微微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剑，又抬头看了看地上正在碎裂的两具尸体，最后把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眼睛上缠着黑布，从头到尾连表情都没怎么变过的黑衣人。
离雨转过身，缠着黑布的脸朝向树下的少年。他歪了歪头，然后开口，语气懒洋洋的。
“之前是谁说，”他把剑往肩上一搁，“自己功夫很好的？”
“哈哈……”江唤云干笑了两声，声音越来越小。
他靠在树干上，胸口还在闷痛，嘴角又溢出一丝血，却还是硬撑着把话说完，“那什么……大侠你剑法特别好啊……”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往前一栽。
离雨没有应声，他眼睛上还缠着那道黑布，看不见少年的表情，但他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听见了呼吸忽然变轻，衣料摩擦树干往下滑的那一连串细碎声响。
离雨往前跨了几步，刚好在江唤云的脸快要砸到地面之前，伸手接住了他。一只手托住后背，一只手穿过膝弯，把人横抱起来。
怀里的人比他想的要轻，白衣底下是少年人清瘦的骨架，腰封束得紧，抱起来一只手就能环住大半。
离雨低头，蹭了蹭怀里昏迷过去的脸。
“哟。”他自言自语，语调没什么起伏，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小公子抱着还挺舒服的。”
他给人输入了一点内力，抱着人转身，朝雾林外走去。
走出雾林，出了村，天光才重新亮起来。
村外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水不深，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离雨把人抱到溪边，找了棵半歪的老桑树，让他靠坐在树下。
离雨直起身，抬手解脑后的结。黑布松开，一圈一圈地从他眼前滑落，露出底下的脸。
然后江唤云睁开了眼。
意识还没回笼，眼皮先撑开了一条缝。溪边的光很柔，被树叶筛过一遍，落在那个人脸上。
他看见一双很淡的眼睛。淡到在光下几乎透明，像两块埋在冰层深处的茶晶。
那双眼睛正垂着看他，目光不远不近，像猎人在看一只掉进陷阱里终于睁开眼的小猫。
江唤云轻轻眨了眨眼。
第5章 蚕母邪神5
“呃……早上好。”
江唤云说完这句话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看了一眼天空，明显已经过了午时。
离雨看着面前的小公子，白衣上东一块西一块地蹭着灰和血，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只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猫。
江唤云默默吞了吞口水，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好盯着面前这个人。
这个正蹲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打量他的黑衣人。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太冷了，冷到江唤云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一个洞。
离雨见他醒了，微微挑了挑眉，站起身。
“醒了。命还挺大。”离雨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嘴唇动了动。
他把那条解下来的黑布随手一丢，转身背对着溪水，语气像是在赶一只赖在门口不走的野猫，“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自己回家去吧，小公子。”
说完他便盘膝坐下，闭眼运功。刚才在雾林里吸了不少毒雾，眼睛虽然蒙了布，但毒气还是顺着皮肤渗进去了不少。
那股灼热感还在眼眶深处隐隐发烫，像有人把两颗烧热的小石子塞进了他的眼眶后面。
他需要把毒逼出来。
江唤云靠在树上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轻手轻脚地绕到离雨旁边蹲下，伸出手指戳了戳离雨的手臂。
“哎，你好像中毒了。”
离雨没有睁眼。他的嘴角保持着那个微妙的弧度，语气平静：“嗯嗯，小公子真厉害，居然才看出来。”
江唤云：“……”
这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他讪讪地收回手指，磨磨蹭蹭地退了回去，重新靠在树下。手摸到剑柄上，指腹习惯性地蹭了蹭那个云字。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手里的剑，犹豫了一下。
那把在蚕人面前都不曾犹豫过的剑，此刻在自己手腕上比划了好几次，刀刃贴上去又拿开，贴上去又拿开。
最后他咬了咬牙，手腕一翻，剑刃在皮肤上划了一道口子。
不深，但血珠子立刻就冒了出来，顺着腕骨往下淌，在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
离雨睁开了眼。
他本来在运功逼毒，但那股极淡的血腥味飘过来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就被拽走了。看见那个小公子又凑了过来，手腕上淌着血。
离雨微微皱眉，心里莫名有些烦躁，好心把人从雾林里捞出来，他倒好，在这自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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