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唤云看见了,但什么都没说,把脸转到另一边。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到了冬天山里的夜来得快,太阳一落,整条山路就沉进一层灰蒙蒙的暮色里。
远处的山影变成一团一团的黑,风里带着湿冷的土腥味,吹得人后颈发凉。
“前面找个地方歇一晚吧。”离雨说。
江唤云嗯了一声,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低头往前走,脑子里一团浆糊,只盯着脚下那点被暮色照得发白的小路。
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得前面有什么不对。他抬起眼,迷迷糊糊地往前方看。
路边的一块大石头旁边,躺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衣,一动不动。
江唤云整个人一激灵,差点魂都吓飞了。
“啊啊啊!”
他往后猛地退了一步,撞在离雨身上。离雨抬手扶住他,站在他面前,目光落在前方那个人影上,微微眯了眯眼睛。
“池掬水?”
“嗯?”江唤云从他身后探出头,定睛一看。
那人确实是池掬水,他侧躺在地上,脸朝着石头那边,半边身子埋在枯叶和碎石里。
左肩的断口用一截布条草草缠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褐色。
地上还有一滩干了一半的血,从他身下漫出来,洇湿了旁边一片碎石。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也淡得几乎没有颜色,眼睛闭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江唤云赶紧跑过去,蹲下来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弱。
他又去看那条断臂的伤口,布条缠得很潦草,一看就是单手硬系上去的,结歪在一边,血从布条边缘渗出来,已经凝了一层黑壳。
江唤云伸手碰了碰池掬水的肩,那人没有反应,只在被碰到伤口附近时,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鲤鱼,他还活着,我们帮帮他吧。”江唤云回头说。
离雨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池掬水的伤,又看了看四周。
天已经快黑透了,再往前走也找不到人家。他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轻轻盖在池掬水身上,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沈清霜。
沈清霜撑着伞站在几步外,没说话,可她的目光落在池掬水那条断臂上,停了几息。
然后她慢慢走过来,把伞往江唤云头顶偏了偏,俯身看了看伤口。
“布条得换。”她说,声音很淡,“血止不住,他撑不过今晚。”
江唤云抬头看她。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
离雨蹲下来,把池掬水那条断臂上缠着的布条重新解开。
布条和伤口黏在一起,他先用清水浸湿,才一点一点揭下来。
池掬水在半昏半醒间闷哼了一声,眼皮颤了颤,没有睁开。
江唤云在旁边蹲着,手按在自己膝上,看着离雨把伤口周围的碎石和枯叶拨开,又用干净布条重新缠好,打了个结,压在断口上方止血。
沈清霜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递过来:“药,止血用的。”
离雨接过,倒了一些在布条上。药粉沾上伤口,池掬水的呼吸重了一瞬,又慢慢平下去。
“这里不能过夜。”离雨把池掬水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慢慢把人扶起来。
池掬水整个人软得像一截没有骨头的木头,头歪在他肩上,脸色在暮色里白得发青。
江唤云在旁边跟着他们,慢慢往山路边挪。
沈清霜在前面走,把伞收了起来,用伞柄拨开路边挡道的灌木。
天黑透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山路黑得只能看见脚下一小片灰白。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间塌了半边的山神祠,屋顶只剩一半,墙倒了一面,可背风的那面还立着,神龛底下铺着些干草,像是以前有人在这里歇过脚。
离雨把池掬水放在干草堆上,又出去捡了些干柴。
江唤云在神龛后面找到一只破瓦罐,去溪边打了水,回来架在火上烧。
沈清霜站在墙倒的那一面,背对着他们,看着外面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火烧起来,山神祠里总算有了一点暖意。
池掬水被火光映着,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离雨撕了衣摆上的布条,蘸着热水一点点擦他脸上的泥和血。
江唤云在旁边烤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今天擦过血,现在又沾了柴灰,看起来脏兮兮的。
他忽然觉得累得慌,不是身上累,是心里累。他慢慢靠到离雨肩侧,也不说话,就那么靠着。
离雨没动,让他靠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在江唤云后脑上轻轻按了一下。
“睡一会儿吧。”他说,“天亮就走。”
江唤云闭上眼睛,没睡着,可也没有再睁开。
他听着火堆噼啪的响声,听着离雨平稳的呼吸,听着远处山里偶尔传来的鸟叫,心里那团一直堵着的东西,慢慢松了一点。
半夜的时候,池掬水醒了。
他睁开眼,怔怔地看了头顶那半截残破的屋顶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头。
离雨坐在火堆旁边,靠着墙,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江唤云蜷在旁边,头枕着离雨的膝头,睡得正沉。
沈清霜坐在另一侧,背靠着神龛,手里握着那把油纸伞,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守夜。
池掬水的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他动了动,想撑着坐起来,肩膀的断口被牵动,疼得他眼前一黑,又躺了回去。
离雨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别动。”离雨说,声音很轻,没有吵醒江唤云。
池掬水躺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你们……怎么在这儿。”
“路过。”离雨说。
池掬水沉默了很久,火光在他脸上跳着,照着他干裂的嘴唇和眼底的麻木。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那面倒了一半的墙,看着墙外黑沉沉的夜。
“我不想回洪州,但是我又不知道去哪,我就到处走……”池掬水轻声说,“走到半路,走不动了。”
离雨没接话。
“肃刑司是我师傅创立的。”池掬水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刚满十七岁的时候,凭本事赢了所有人,当上了肃刑司令使。但我知道,还有一些元老很不服。他们觉得我太年轻,压不住那个位置。”
他慢慢起身靠在石头上,左肩的断口在布条底下隐隐渗着血。
“所以我就总想多抓一点犯人带回去。抓得越多,他们就越没话说。”池掬水停了停,喉咙里滚过一声干涩的咳,“我查了明镜台的通缉令。他杀了十七个人,糟蹋了二十四个姑娘,手段极其残忍。赏银万两,也没人敢接。我接的时候,师傅说,明镜台是个大恶人,要把他活着带回洪州。”
明镜台犯的事,按律当凌迟。
肃刑司办案,一向是讲究以律定罪。若是路上直接杀了他,案卷上只能写「拒捕身亡」,那些被他害了的人家连个正式的交代都没有。
押回洪州,开堂审问,判明罪行,昭告天下,才是律法应有的程序。
池掬水要带他回去受审,让他死在律法的刀下,而不是死在押解的路上。
池掬水停了停,喉咙滚了一下。
“结果,他连一个客栈的人都杀光了。”
离雨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砍了一条胳膊,已经赔了。”
“赔不了。”池掬水闭了闭眼,“一条胳膊,赔不了。”
离雨没有再劝,他只是把火拨旺了一点,又从旁边把水囊递过去。池掬水用右手接过,喝了两口,又慢慢躺回去。
火光在他眼底跳着,映着那层灰败,慢慢暗了下去。
“我师兄说的对,或许我这个人,本身就是太过傲慢了……”
离雨没有说话,只是想起池掬水曾经对客栈里的人说,“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十七岁放在江湖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池掬水已经被肃刑司授了令使的衔,手里握着令牌,出门办案可以调动地方官府,见了知府都不用跪。
他穿着那身黑衣,挎着横刀,走到哪里别人都得叫他一声「大人」。可他才十七岁。
他之前可能跟着师傅办过几趟差,但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出巡。第一次独自押一个重犯,第一次独自做所有的决定。
他没有经验,没有人可以问,也没有人替他把关。他把「宁可错杀一千」挂在嘴上,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该有这种气魄。
池掬水学的是肃刑司的规矩,背的是律条,可他还不知道人命到底有多重。
——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江唤云醒了。
他发现自己枕着离雨的膝头睡了一整夜,脖子有点酸,腰侧的伤也还在隐隐作痛。
江唤云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池掬水靠在山神祠的墙边,闭着眼,呼吸比昨晚稳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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