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行止伸手,极轻地拉住她的手,声音更低了:“妹妹,你且随心,若你不愿待在他身边,我定把你救出来。”
温行舒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瑞王虽重利,可也不算无情,而且王妃待我极好,两个孩子也乖,我在这里……也算有个依靠。”
温行止听出她的意思,妹妹不愿走,在这王府里有她想要的安稳。
温行止抬手轻轻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低声道:“那哥哥给你挣名分,不会让你一辈子做个姨娘。”
温行舒眼泪掉得更凶了,他双手拉住温行止的手,紧紧的,舍不得松。
温行止看着瑞王从屋里出来,一边拿帕子擦手,一边朝书房方向走,他轻轻拍了拍温行舒的手,快步跟了上去。
跨进书房,瑞王坐到了主位上。他抬眼看温行止,说:“尚寺丞,有何事?”
温行止跪下,叩了一首:“昨日三皇子派苏凌川,把陆见峰给属下送来了,请主上明示。”
主上两个字一出口,瑞王肉眼可见地松快了几分。
他靠进椅背,语气仍淡:“陆见峰这事,很棘手,陆家虽没人出面,可昭宁侯不依不饶,已连上数道折子,说老国公身体不适,请求回京,到底是为这事施压。”
温行止没说话,瑞王继续:“三哥此举,怕是要把烫手山芋扔到你身上,定罪便可杀陆见峰,没定罪便可斩你。”
温行止道:“属下心里已有提防,过几日,属下想去三殿下府上,登门道谢,还请主上允准。”
瑞王看了他一会儿,看来是道谢是假,做戏是真。
傍晚,温行止回到官舍。一进门,他便闻到一股极淡的血腥气。
他脚步微顿,顺着月亮门朝后院望去,陆见峰正趴在地上,脸朝下,肩背微微起伏,已只剩喘气的力气。
金璟从屋里迎出来,笑得眉眼弯弯:“拾书,你可算回来了。我给你炖了骨头汤,在桌上晾着呢,快尝尝好不好喝。”
温行止没答话,他的眼睛仍停在陆见峰身上,好一会儿才道:“他今日受刑了?”
金璟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语气轻描淡写:“红绡让人掌了嘴,又鞭了手,不然他还要闹。”
温行止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他道:“这满院都是血腥味,往后,没我允许,不许打他。”
金璟微微一愣,像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但他很快又笑起来,应道:“好,听你的。”
说着,他挽着温行止的胳膊往屋里走,一边扬声朝红绡道:“红绡,打几桶水,拿个刷子,把他刷干净些,别让这味儿熏着我家拾书了。”
温行止被他拉到桌边坐下。桌上放着一碗骨头汤,汤色浓白,还冒着热气。
金璟用胳膊肘往前推了推,眼睛亮晶晶的:“你尝尝,好不好喝?”
温行止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汤炖得极好,咸香醇厚,落进胃里暖暖的:“嗯,还不错。”
金璟站起来:“那就它了。”
温行止问:“什么?”
金璟凑近些,轻声道:“今日你母亲来信了,说想你了。她腿脚不好,不便出门。我们就带这骨头汤去看她吧。”
闻言温行止的心就疼了起来,他母亲腿脚原本是好的,是诏狱里被打断的,下令的人,此刻还趴在后院地上。
他垂眼,看碗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好半天才道:“好。去。”
第120章 不走
马车晃晃悠悠,穿过京城里那些阔气高大的宅邸,又绕过喧闹的街市,最后拐进一条窄巷。
巷口太窄,马车进不去。温行止下了车,跟着金璟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可越是靠近,心越跳得厉害。自温家抄家之后,他再没见过母亲。
后来得了诏狱的令牌,也只托人照拂,他不敢想,母亲会是怎样一副样子?瘦得脱了形?还是连人都不认得了?
金璟停在一扇半旧的木门前,侧身示意他。温行止抬手,指尖有些抖,轻轻推开门。
暖黄的光几乎是扑出来的,门里是一方不大的小院,却热闹得出乎意料。几个丫鬟婆子正忙着端菜、烧火,厨房烟囱里冒着白烟,空气里全是饭菜香,像寻常人家过年。
温行止站他穿过廊下,金璟提着食盒走在他身侧,没说话。
温行止先看见了嫂嫂,嫂嫂正指挥一个婆子摆碗筷,见他进来,忙站直身子,朝他行了一礼。
他来不及还礼,目光已越过嫂嫂,落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
母亲坐在一张木制轮椅上,她略瘦了些,仍梳得整齐,通身干净,气度仍在。
正低头往一盘刚出锅的马蹄糕上撒槐花。动作很轻,很慢,像从前在温家后院里,每一个寻常的午后。
温行止“扑通”一声跪在母亲面前。
“儿子不孝,见过母亲。”
温母的手顿住,她慢慢抬起眼,她看见了他,看见了跪在地上的、穿着常服的温行止。
她的嘴唇动了动,她只把手里的槐花轻轻放下,然后朝他伸出手。
“拾书。”她声音很稳,像这些年,什么也没变过。
温行止跪直了些,低着头不敢抬头,他怕自己会哭的失态。
可母亲还是伸着手,就那么停在半空,等着。
“过来,让娘看看。”
温行止膝行过去,他把手放进她手里。母亲的手很暖,有些粗,有些发抖。她从他的头发摸到肩膀:
“长大了。”
母亲一句“长大了”,让温行止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他再也撑不住。他慢慢弯下腰,把脸伏在母亲膝上,哭了起来。
温母没劝,只摸着他的头:“哭吧,哭吧,在娘面前都不能哭,就没地哭了。”
金璟站在远处,眼里也有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步上前。他先扶起温行止,又朝温母行了一礼:“见过伯母。”
温母点头,看着他,喊了一声:“小璟。”
金璟笑了一下,他伸出手,想给温行止擦眼泪。可两只手都包着纱布,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转而去扶温母,说:“伯母,该用饭了,您还能走吗?”
温母借着他的力,慢慢站起来:“能走。”
温行止跟在他们身后,目光没有离开过母亲一步。
就那样看着金璟小心翼翼扶着母亲,缓步往前挪。往日里,他只听说母亲腿有旧伤,行动不便。看她安稳坐在轮椅上,他总以为,伤的不厉害。
现在看着,母亲那条断腿腿几乎不能完全受力,整条右腿虚软地垂着,脚尖只虚虚点地。
她将重心全压在完好的左腿上,身子不得不微微朝左歪斜。
每走一步,右腿便要在地上拖一小段,脚底擦过青砖,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响,可温行止听的清清楚楚。
母亲走得很慢,身子一晃,又稳一稳,再一晃,每一次踉跄,每一次歪斜,都像一柄极钝极旧的刀,一下下,剐在温行止心口。
温行止收敛情绪,走到饭桌前坐下。
母亲和嫂嫂都给他夹菜。一个夹肉,一个添菜。他低头,慢慢吃。
金璟坐在旁边,他两只手都包着纱布,拿不了筷子,也不说话,只笑着看他们。
温母给金璟夹了一块肉:“小璟怎么不吃?”
金璟点了点头:“我刚才吃过了。”
温母又给他盛汤:“这些时日,我看你也是奔波劳碌。”
金璟道了谢,他看了一眼温行止,温行止情绪不高,像没听见。
温母说:“吃饱了,那便再喝点汤吧。”
金璟又应,他仍看温行止,温行止的脸色并不太好看。
金璟本来想说“我与拾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笑了笑,只道:“总之能让我上桌吃饭,我已心满意足了。”
温行止放下筷子,他看了金璟一眼。金璟怕挨训连忙低头,温行止端起汤碗,舀了一勺,吹了吹,然后递过去。
“世子,喝些吧。”
金璟一怔,他看着那勺汤,又看温行止。温行止脸色还冷着,可手没收回。
金璟张嘴喝了,温行止又舀第二勺:“拾书,我想吃块肉。”
温行止夹了一块肉,吹了吹,送到金璟嘴边,又拿小碟子,垫在他下巴下头,等他吐骨头。
动作自然熟练,让金璟想起来,他是不是就是这么照顾陆见峰的,嘴里的肉顿时不香了:“拾书,我吃饱了”
温行止把手里的小碟子放下,动作不重,语气却不怎么好:“吃饱了便回去吧。”
金璟不说话了,他脸上的笑收了收,又努力挂住。
温母说:“小璟是好孩子,你好好待他。”
温行止这才敛了气:“知道了,母亲。”
另外一边,温行止的官舍,陆见峰趴在地上。
红绡刚走,她刚才拿着刷马的大刷子,把他全身刷了一遍。那水极是热的,水里还加了盐,他本就没几处好皮,如今像被人从里到外刮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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