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璟不依，把脸埋进他腰侧：“不行，你得抱着我，我才不疼了。”
温行止无奈，只能一手按住他，一手替他擦汗。
小厮在一旁等待时机，不敢乱动。
金璟偏还要说：“拾书，你亲我一下。亲一下，我就不疼了。”
温行止耳根一热：“世子，这不成体统，你先把骨接上，接上再说。”
金璟仰头望他，那双总是笑得弯弯的眼睛里，此刻有闪闪的水光：“拾书，这是我第一次喊疼，有人听见。”
温行止低下头看他，没有应声。烛火映着两人，一个仰面，一个俯首。
小厮趁着金璟分神，手下极快，一拉一推，“咔”的一声，左手已接上了。金璟只皱了皱眉，连哼都没哼。
他接着道：“在相府，我从不喊疼。喊了，也是白喊，没人在意。”
温行止的手指，极轻地梳过他的发，金璟又说：“离了金沙国，我一人在京，更不敢喊疼，怕喊了，舅舅会担心。”
话未落，小厮又握住他右手，猛一使力。这一下比方才更重，金璟整个人都弹了一下。
“啊，疼！”
温行止心头触动，一滴泪没止住，正砸在金璟脸上。
两人四目相对，金璟眼底那点水光也流出来了。
“拾书，骨头接上了，现在可以吗？”
红绡在一旁看着，白眼几乎翻到天上去。她见气氛又来了，朝小厮使了个眼色，两个退了出去，把门悄悄掩上。
温行止看着金璟的眼睛，觉得自己要陷进去，不行温家案子重要。
他轻轻推了推金璟：“世子，时候不早了，我这官舍简陋，你手又伤着，还是回世子府养着更稳妥。”
金璟非但没起来，反而往床里侧滚了半圈，懒懒道：“走？那个疯子就在院子里，你要我现在走？他半夜再发疯，怎么办？”
温行止道：“可是你这手，穿衣吃饭都不方便……”
金璟立刻坐起来，把两只手往前一伸，理直气壮：“你也知道不方便？那我回府，谁照顾我？”
“红绡现在一日日只会训斥我，又不温柔。”他说着，朝温行止张开手臂，“你快给我解开衣裳，我要睡了。”
温行止想拒绝，可金璟就那样坐在床上，眼巴巴地看着他，像只小狗。
温行止到底没忍心，起身去解他外袍，金璟乖乖配合，由着他把外衫脱了，又慢慢躺下，温行止叹了口气，和衣躺下。
金璟用那只能动的手，极轻地勾住他一根手指，再没说话。
烛火将尽，温行止原以为自己会睡不安稳，却不知何时，竟睡得香甜。
第二日清晨，他才知什么叫做手忙脚乱，他早早起身，可刚穿好中衣，金璟就醒了，坐在床边：“拾书，穿衣。”
温行止只得先给他把衣裳一件件套好，又打水给他净面。
吃饭时，金璟端坐桌边，张嘴等着他喂，温行止没办法，一勺勺把粥吹凉了喂过去，自己才匆匆扒了两口，便抓起官帽出门。
红绡接过那碗粥，坐在一旁慢慢吹凉，一勺一勺喂给金璟。
金璟靠在椅中，神色恹恹，没一会，金璟的小厮从外头快步进来，低声道：“世子，尚寺丞走远了。”
金璟脸色一变，他把勺子一推，站起来，往后院走。
穿过月亮门，就看见陆见峰仍跪在那里，铁链钉在地上，腕上、脚上磨得血肉模糊，人已有些脱力。
红绡搬了把圈椅，放在离他两步处。金璟一掀袍摆，居高临下地坐下，整个人像从早春的暖日里忽然沉进了寒潭。
“陆见峰，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今日就把你送回诏狱，算是饶你一命，若你执意赖在这里，我便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陆见峰缓缓抬起眼，他一口血沫子呸在地上，金璟往后一让，那血点落在他脚边。
陆见峰哑声道：“你个烂人，装可怜，博同情，利用他心软，你能骗得了一时，还能骗一辈子？”
金璟笑了笑：“我装的又如何？至少他喜欢，我们两情相悦，你这不装的，如今人不人，鬼不鬼，还敢觊觎拾书？”
陆见峰也咧嘴笑，笑的十分吓人：“两情相悦？两情相悦你何必装？他若心里没我，你还用在这里投鼠忌器？”
“你不应该一刀杀了我吗？你没杀，就是因为你怕！你怕杀了我，你们一辈子没办法在一起！”
红绡听着来气，她上前就要打，金璟抬手，拦住了。
“不急。”他说。他看着陆见峰，眼神更冷了。他朝红绡道：“赏他两粒须臾，再打。”
陆见峰昨天就听温行止说过，一粒须臾，寻常磕碰都像刀子割肉，两粒，他不敢想。
红绡取了药来，她捏住陆见峰的下巴，陆见峰挣扎，铁链被扯得哗啦哗啦响，可他被钉死在这儿，无处可躲，药还是塞了进去。
金璟看着他，语气平淡：“打，不必留情。”
鞭子落下去，陆见峰像被刀从背上劈开，疼痛被撕成好几倍，陆见峰疼的几乎要立刻晕过去，晕倒前他想，温行止吃下那颗药后，也是那么疼吗……
金璟拍拍手站起来，转身往回走：“准备点食材，我要盯着，给拾书做些午膳送过去。”
第119章 山雨欲来
大理寺少卿需日日上朝，左右少卿，左右寺丞，轮流陪朝。
温行止回京这十多天，只轮上两次。每次都站到大殿最末，前头是乌压压一片朱紫。
他插不上话，也轮不到他开口，他便听着，听这朝堂上，谁在争，谁在退。
可下朝之后，就不一样了。
三皇子的人围过来，瑞王的人也穷追不舍，句句客气，句句不带站队，却句句都在试探，两边都在等他偏一点。
瑞王穿着朝服从高阶上下来，他走得不慢，目光从温行止身上扫过去，没有停，也没有理他。
温行止也不抬头，他仍被几个人围着，等人都散了，他才看天色，今日上朝，不必去大理寺当值。
还有时间，他去街上买了妹妹爱吃的酸枣糕，去了瑞王府。
到瑞王府，递了牌子，说想求见妹妹，本以为要有许多麻烦。
谁知极顺利，一会儿，凌霄出来，亲自领他进去，一路往里，走的是内院。
温行止跟在后面，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他面子大，肯定是妹妹在瑞王心里有了分量。
一进院子，就看见三人正坐在一处用早膳，瑞王，赵知云，还有温行舒。
温行舒生完孩子，胖了些，人坐在晨光里，左夹一筷子，右夹一筷子，吃得极香。
瑞王妃还亲手给她递了碟小菜，温行止站在门口，没出声。
他看见她笑了一下，这王府里的日子，终于把她养出了点生机。
三人抬头，温行舒先看见他，她放下筷子，就要站起来，瑞王看她一眼，温行舒又讪讪坐回去，端起粥碗，慢慢喝。
瑞王带着笑，说：“尚寺丞吃了没有？过来一起用吧。”
温行止行了一礼，他知道，这桌子他不能坐的：“不叨扰王爷、王妃、舒姨娘用饭，属下先告退。”
温行止站在院里，负手而立。
他一身官服，腰挺得很直，他面上不显，心里却比上朝还紧着几分。
温行舒在饭桌上哪里还坐得住，她悄悄去拽赵知云的袖子。
赵知云看她一眼，又看瑞王，瑞王脸色如常，仍在不紧不慢地喝粥：“去吧。”
温行舒如蒙大赦，她起身就往外走，瑞王把嘴里的粥咽了，说：“不许跑。”
温行舒立刻收住脚，她回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是。”
然后端着步子往外走，只几步，离了瑞王视线，她便小跑起来。
温行止听见脚步声，回头，温行舒正提着裙摆朝他跑来，她眼睛极亮，带着笑意，像马上扑进他怀里。
温行止朝她使了个眼色，温行舒一下懂了，她忙收住动作站定，她望着温行止，眼眶已有些红，然后她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见过哥哥。”
温行止看她，面色红润，眼睛里没有从前的惊惧，只有安稳。
温行止点头：“胖了。”
温行舒捶他一下，温行止往边躲了躲，两人都笑了，他们走到石桌旁坐下，温行止拿出酸枣糕推到温行舒面前。
“你爱吃的。”他说。
温行舒低头看着那包酸枣糕，眼睛红红的，半天没说话。
温行止看着她，轻声道：“妹妹如今看来，总算是苦尽甘来，安稳栖身了。”
温行舒抬眼，见他穿着那身大理寺官服，清瘦冷冽，她吸了吸鼻子，勉强笑道：“哥哥能只身入府，给我递这盒糕点，也是雨过天晴，步步顺遂了。”
温行止往她那边凑近些，压低声音：“妹妹，瑞王是可靠之人吗？你愿留在他身边吗？”
温行舒眼珠极轻地一转，她不知道哥哥在筹谋什么，心里像被细线扯了一下，她垂下眼，好一会儿才道：“我听哥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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