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火堆已经烧起来了,歌声和烤肉的香味飘过来,不知过了多久。
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是他。
陆见峰走路带风,路过温行止时带起一阵冷风,温行止不由得抖了一下。
陆见峰直接掀开帐帘。
“公子。”
陆安在身后叫住他。陆安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跪在雪地里的那个人,斟酌了一下措辞。
“尚可怎么处置,请公子明示。再跪下去,今晚就熬不住了。”
陆见峰迈进大帐,帐帘落下之前,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赏下去。”
“是。”陆安躬身。
温行止嘴唇动了一下,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自嘲,带着认命:“也好……弱肉强食,优胜劣汰。”
他稍稍抬高了声音,字字清晰,透过帐布传进去:“拜别二公子了。”
两个士兵把他从地上扯起来。他已经站不住了,被拖进营帐的时候,士兵营帐里瞬间沸腾了。
主帐内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
阿焕上前拉着他往里去换衣服,顺着着他的力道走,指尖却微微收紧。
远处营帐的喧闹声隔着厚帐布飘过来,肆无忌惮的笑骂混着推搡的声响,一句句砸进耳朵里。
“我先来!”
“先让我亲一口。”
粗鄙的话语混着哄笑,此起彼伏。
一句一句,隔着几重帐布,清清楚楚地传到主帐里。
陆见峰站在帐中,阿焕正踮着脚尖给他脱外衣。
军营的沸腾声一阵一阵灌进耳朵,那群人兴奋得压不住嗓子,笑声粗粝得像是砂石磨在铁板上。
那个人被拖进去之后,到现在没有出声。
他不是最会说的吗,最会求饶吗?
他是不是正在被人捂着嘴,是不是被人按着头……陆见峰的眉毛不由的皱了起来。
“二公子,夜深了,歇息吧。”阿焕把他的外袍挂好。
陆见峰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着阿焕那只白嫩的手,由着他拉着。
隔壁的声音不减。
“别抢别抢。”
一句一句砸在陆见峰的耳朵里。阿焕看着他,吓得退到一旁。明明面无表情,却莫名让人觉着,他周身的寒气,比帐外的风雪还要重几分。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温行止是罪臣之后,带回京城便是养虎为患。
可营帐里的虽远,声音反倒越来越清晰。有布料撕裂的轻响,跟着是一阵哄堂大笑。
陆见峰心里堵得厉害,像压了块浸了雪的石头,沉得喘不过气,这种感觉太陌生了,从来没有过。
他甚至不敢深想,温行止此刻是什么模样。
身体好像控制不住,陆见峰起身,大步走向帐门口。
帐帘掀开,冷风灌进来,把他耳朵旁边呼呼作响。
远处营帐的帘子闭着,里面灯火通明,人影在帐布上晃动,黑压压的,像是群狼围着猎物。
声音从帘子缝里挤出来,粗粝的,亢奋的,一阵高过一阵。
走到帐前,陆见峰的身影透在帐壁上,帐内瞬间静了下来帐中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僵住了,有人半跪在通铺上,有人手捏着温行止的脸,那件里衣已经不能称为衣服。
温行止躺在通铺上,眼睛看着外面的影子。
那影子犹豫片刻,还是收回了手,转身离去。
温行止看着离去的背影,后槽牙轻轻咬紧,一声叹息压在喉头。
陆见峰快步往回走,心底那股焦躁翻涌得愈发厉害,终究是按捺不住,终于开了口。
“陆安,传令下去,所有人即刻歇息,不能出声,不能走动,否则军法处置。”
营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温行止挣开周遭拉扯他的手,浑身伤口扯得钻心疼,一瘸一拐往外挪。
掀开帐帘,漫天冰雪直直扑在身上,衣衫早已破碎不堪,冻得他浑身止不住发颤。
脚踩在冰冷的雪地里,膝盖打不了弯,一步一瘸地去追那个身影。
陆见峰正大步往前走,步子很快,他在生气,气的是自己。
“二公子。”声音被风撕碎,飘不成句,他用尽力气,又喊了一遍。
“二公子,等等奴才。”
陆见峰听见他的声音,身形顿了一顿,反而走得更快了。
他想甩掉他,不想看见他,不想听见他的声音。
温行止追上去,够着了他的胳膊,陆见峰抽出,脚步未停,径直往前走去。
温行止站在雪地里,气喘吁吁。身上没有力气了,腿在抖,手在抖,嘴唇在抖。
他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他知道,陆见峰在逃避,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刚才做的事。
温行止可以断定,陆见峰在乎他。
或许算不上在乎他这个人,可这人在乎他的身体,在乎他的手段。
温行止的声音抬高了,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压过风雪。
“二公子疼惜奴才,为何又不要奴才?”
陆见峰的身形停住了,温行止抓住这个机会,咬着牙又往前走了几步。
伸出双手,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脸贴到陆见峰的后背上。人是冷的,呼吸是烫的。
陆见峰垂眸,看见一截白皙瘦长、布满新旧伤痕的胳膊环在自己腰前。身后的人凉的像快冰,激得他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一直觉得温行止是个有点小聪明的罪奴。想逗的时候逗逗,不想玩的时候可以随时弃了。
可现在他不得不重新审视温行止。
聪明,用一根胡萝卜猎一窝兔子,不费一兵一卒。
机敏,他猜对了京城,猜对了国公府,猜对了所有。
有手段,能逼得自己下了命令,出尔反尔。
甚至,偶尔,会扯动一下他的心。
陆见峰压下思绪,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张脸。月光和雪光混在一起,照得那张脸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疼惜你?”
温行止早已冻得意识模糊,仅凭最后一丝力气黏着他。他轻轻应了一声,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
“嗯……二公子若是不疼惜奴才,又为何救我?”
陆见峰顿了一下,转过头去,看着前方的黑暗。
“我只是觉得他们太吵了。”
温行止闭着眼,低笑一声,这个人连撒谎都懒得编一个好听的。
“现下公子也看见了,把我留在这儿,后日你们一早启程,怕是到不了中午我就会是这般下场。公子……还不肯带我回京吗?
陆见峰缄默不语,没有回应。
温行止没有等到。他等不了了。手指慢慢松开了,身体开始往下滑,整个人摇摇晃晃,直直往雪地上栽。
第12章 求死
温行止睁开眼,看见的是天。
灰蒙蒙的天,大雪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眼睛里。
他眨了眨眼,雪从睫毛上滑下来。回过神来,陆见峰还是没带走自己吗?自己还躺在雪地里?
那怎么还活着?
他想撑地站起来,手指摸到的却不是雪。是粗草席。
温行止愣了一下,撑着身体慢慢起身,身上盖着一条破被子,他环顾四周。
长长的车队。一匹匹战马,一辆辆马车,装满箱笼和兵器的货车排成一列。
雪落在车篷上,落在马背上,落在来来往往的士兵肩头。车队的尾巴隐没在风雪里,望不到头。
是进京的车队?他在进京的车队上!!
内心涌上一股热流。
成了。
陆见峰,终究还是吃他这一套苦肉计。
他低头打量自己栖身的地方,不过是辆寻常载货的马车,空旷破旧,只在角落给他铺了这方草席。
旁边坐着一个侍卫。嘴里叼着根草,翘着二郎腿,手肘搭在车板上,正歪着头看他。
年轻,浓眉,皮肤晒得黝黑,嘴角带着一点痞痞的笑意,一看就是常在军营里混的。
温行止一惊,竟没注意到身边还坐着人。他几乎是本能地从草席上翻下来,跪在车板上。
“拜见大人。”
那人上下扫了他一眼,语气里都是散漫的:“我可不是什么大人,别乱拜。二公子派我守着你,有事便去禀他。”
温行止愣了愣,飞快在心里复盘。他晕倒前分明听说后日才启程进京,如今车队已然行在路上,算下来……他竟是昏迷了整整一日。
见他出神,那侍卫开口:“你昨儿烧得厉害,人事不省的。公子吩咐我照看你,让我给你降温,说要用雪搓,把我手都冻冰了。”
他说着便抬手晃了晃,指尖果然泛着冻出来的红。
他听他说话大大咧咧,眼神直来直去,应该是陆见峰手下常用的人。
温行止稍微松弛了一些,重新靠回车板上。他开口,语气比方才自然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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