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大人大名。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我叫陆喜,打小就跟在公子身边。”陆喜摆了摆手,不甚在意地咬了咬嘴里的草茎。
温行止微微颔首,又问:“不知公子现下在何处?”
陆喜指了指不远处。“喏,正依依惜别呢。”
温行止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距离不近不远,声音传得清清楚楚。
阿焕跪在雪地里,抱着陆见峰的靴子不肯松手。
“二公子,带阿焕回去吧,阿焕什么都肯做。”他的声音哑了,嗓子已经哭劈。
陆见峰低头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顶。动作很轻,像是安抚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你且在辽东好好待着,过完年我就回来了。”
阿焕绝望地松开了手,跌坐在雪地里。
阿焕身后还跪着四五个人,都是陆见峰帐前的罪奴,想学着阿焕的样子求一句,但被陆安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求生站在最边上,他正低着头,在给陆见峰系那件虎皮大氅的带子。
白色的雪地里,那件虎皮大氅格外显眼,四张虎皮拼成的纹路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活的。
求生的手指很稳,不紧不慢地把带子系好,又伸手抚平了的褶皱。
陆见峰交代了几句,转身就走。
求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祝公子此去一路平安,前程万里。”
陆见峰脚步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又要走。
求生跪了下去,郑重的磕了一个头。
“二公子,下次相见,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奴才……想求公子赏一样东西。”
陆见峰终于彻底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你想要什么?”
求生他直起身,看着陆见峰,目光坚定。
“求生但求一死。”
陆见峰先是一怔,随即竟低笑出声。他往前踏了两步,垂眸看着跪在雪地里的人,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求生,你日日求我,只想活着。今日我要回京了,你便只求一死?”
“是。奴才求公子,赐奴才一死。”
马车上的温行止静静听着,心里也拿不准,陆见峰,会带他走吗?
求生又磕了一个头:“那晚尚可的事,让奴才心惊。”
他说着,抬眼,隔着错落的马车,直直望向温行止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撞了一下。
“奴才没有尚可那样的本事,能得公子这般疼惜;也没有阿焕那般心思活络,懂得变通。”
求生收回目光,重新叩首在地,“公子走后,这军营里的日子,奴才怕是熬不住,也等不到公子归来了。
既如此,不如求公子赐个痛快,也算全了奴才伺候您一场。”
他弯下腰,额头再次贴上雪地。
“拜别公子。”
温行止靠在车板上,听着这些话,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这个求生,也是个角色。
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丢了大半条命,又是献媚争宠,又是苦肉计,又是雪地追人,才换来一个机会。
而求生就跪在那里,说了几句牵扯人心,引人恻隐的话。
难道陆见峰是个心软的人?
陆见峰笑了。他低头看着求生,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好。”
他伸手解下腰间的佩剑,他拔剑出鞘,把剑递向求生,剑柄朝前。
“现在吧。”
求生伸出双手,接过那把佩剑。他把剑举到眼前,剑尖冲着自己的心脏,双手握着剑柄,对准了心口的位置。
“谢公子成全。”
他手腕一沉便要往下刺。不像是在赴死,倒像是解脱。
陆见峰抬脚一踹。
“铛”的一声脆响,剑身被踹得高高扬起,陆见峰顺势伸手,重新将剑握回自己手中。
他收剑入鞘,重新挂回腰间。动作一气呵成,然后转身就走。
靴子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虎皮大氅在身后翻飞,衬着漫天的雪,像一个从画里走下来的杀神。
周遭围观的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谁也摸不透二公子这一出到底是什么意思。
马车上,温行止缓缓躺回草席上,闭上了眼。
他知道。
这是陆见峰,同意了。
陆见峰的身影走远,没入车队前方。片刻后,陆安的声音传过来:
“求生,随车同行。”
大军停下来扎营的时候,雪还没停。
篝火在雪地里烧起来,陆见峰和几个将士围坐在火堆旁,他一手端着酒囊,一手翻着烤架上的兔肉,嘴角挂着笑,很是肆意。
温行止和求生被安排在陆见峰的帐在,听候发落。
脚下的雪比辽东薄了些,但风还是一样冷。
放饭了。
两个小兵端着食盘过来,先走到求生面前,放下两个白面饼,一碗热汤,汤面上飘着葱花和细碎的羊肉末。
然后走到温行止面前,放下两个窝头,一碗热水。
温行止低头看着自己面前这两份饭,心里冷嗤一声。白面饼,羊肉汤。看来求生今天在雪地里那一出,又入了陆见峰的眼了。
他已经饿得不行了,看着冒着热气的窝头,咬了一口。
求生也没说话,拿起白饼,小口小口地吃着。
两个人并排跪在帐外,隔着半臂的距离,各自吃各自的饭,谁也不看谁。
“他难道是个心软之人吗。”温行止忍不住开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求生,但他需要知道答案。
求生自然知道温行止口中的“他”是谁。他慢慢嚼完嘴里那口白饼,咽下去,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温行止看着他的侧脸,等着他说下去。
“我只知道,他是个极易被情绪牵动、难以自控的人。”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温行止。
“我不知道那天你们在帐中说了什么。我只是看他最后带你进京了。”
温行止握着窝头的手指顿了一下。
“所以今天,我模仿了你。你的说话方式,你的做事方式。”
温行止听着,整个人愣住了,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是觉得被冒犯了,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他脑子里忽然飘进来一句话。是他大哥的声音,隔着一整个秋天的桂花香。
“拾书,这世上本来就什么人都有。你觉得自己聪明,能拼来前途,但有人只需要借势,便可以一步登天。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当时心里颇不以为然,现在这句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砸在他心头。
“尚可。”求生忽然唤他。
温行止转过头。
求生的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很亮,但里头没有温顺了。
“我们一起杀了他。”
听见“杀了他”三个字,温行止心底竟莫名窜起一丝隐秘快意,鬼使神差地低声应下:
“好。”
第13章 自由
(追更的家人们,上一章结尾改了一下,可以重看一下哦~)
赶路的这几日,温行止与求生默契地闭口不提那个雪夜里的约定。
陆见峰对求生的偏爱,一日比一日露得明目张胆。
起初是舍不得他徒步辛苦,特批他随辎重马车同行,后来索性连马车都嫌慢,行到开阔处,便伸手将人捞到自己马上,拥着共乘一骑。
反观温行止,身子刚堪堪痊愈、能够下地走路,便被明令禁止乘坐马车。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陆安来传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只说这是二公子的吩咐。
温行止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裹紧了身上那件破披风,默默走进了徒步的队伍里。
白日辛苦行军,夜里依旧不得歇息。他被安排在陆见峰的大帐外通宵值夜,连靠一靠帐壁都要被巡查的侍卫呵斥。
陆见峰自那日以后一个眼神都吝于给温行止,更别说开口说一句话。
行至午后,全军将士连日奔波,人人精神恹恹、疲惫不堪。
陆见峰勒住马,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绵延的队伍,传令全军停下休整,就地歇息、进食饮水。
队伍前方不远处便是清凉江,江面结了薄冰,对岸的山峦隐没在灰蒙蒙的雪雾里。大军当即前往江边驻扎休整,士兵们三三两两散开,有人去江边凿冰取水,有人搭帐,有人喂马。
陆安走到陆见峰身侧,躬身回话:“二公子,眼下将近腊月,依现在的行军速度,恐怕进京也要腊月二十八九了。”
陆见峰一手叉腰,仰头饮尽囊中最后一口水,手背擦过嘴角,目光望向身后绵延的行军队伍。
陆见峰目光扫过四下休憩、满面疲色的将士,淡淡开口:“腊月二十八九倒也无碍,不耽误众人归家与亲人团圆。”
话音稍顿,又缓缓道:“只是父亲远在琼崖,都已抵京,府中没有小辈去送年礼,确有不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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