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陆喜一路疾驰赶到陆见峰面前,翻身下马,手里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二公子,大将军来信了!”
陆见峰抬手示意:“念。”
陆喜拆开信封,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峰儿,我大军不日便入燕州地界,已就地安营扎寨候你。今年岁末宫中年礼干系重大,你轻装先行,与我汇合后一同入京,务必于腊月二十之前抵京,办妥年礼诸事。
陆见峰听完,脸上骤然绽开笑意。连日赶路的疲惫一扫而空。
“陆喜,即刻点齐五十精锐亲兵,随我轻装先行奔赴燕州,与大哥大军汇合。传令剩余大部队加快行军速度,全速赶路,务必赶在春节之前全员抵京归家。”
命令刚下达完毕,陆安上前一步,躬身请示:“二公子,温行止与求生二人,分别跟随哪一支队伍前行?”
陆见峰淡淡瞥了温行止一眼。没有犹豫,径直朝求生伸出手,沉声唤道:“求生,过来。”
求生神色温顺,抬手轻轻搭上陆见峰的掌心。陆见峰牵着他转身离去,默认他跟随自己先行赶路。
全程无人问及温行止的去处。陆安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入夜,风雪依旧,温行止照旧守在大帐外值夜。
陆见峰尽兴之后,求生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从容整理了一下衣袍,就坐在温行止旁边。
求生抬头望着漫天落雪,声音很轻:“待进了燕州地界,便不会再有这般盛大的风雪了。”
温行止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求生侧首看向他,忽然道出一句隐秘的身世:“我是燕州人。”
温行止转过头,看着求生在雪光映照下的侧脸。
求生压低嗓音,声音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要在抵达燕州、和陆见昭汇合之前动手。”
他的目光很平静:“他大哥陆见昭的能力,不是我们能对付的。必须在汇合之前动手。”
温行止听得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陆见峰身边有五十精锐护卫。”温行止压低声音,“无从下手。”
求生胸有成竹:“一踏入燕州,自有我的人手接应。我兄长武艺高强,不比陆见峰差。”他的语气笃定,不像假话。
“陆见峰贪嘴爱玩,一行抵达燕州后必定会寻客栈打尖留宿。待到夜深人静,便可动手。一刀了结。等第二日清晨,那五十精兵醒转过来,陆见峰早已没了性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讲故事。
温行止沉默了一瞬。计划听起来很周全,但他心底始终有一根弦绷着。
这个人只用四个月就把陆见峰的脾气摸透,用几句话就跟着进京,用一招就入了陆见峰的眼。
他能骗过陆见峰,自然也能骗过自己:
“杀了他之后,你我如何脱身。”
求生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而笃定。
“事成之后,我们各自分头逃离。你去完成你的心愿,走你自己的路。我去随兄长归家。
从此两不相干,各自自由。再也不用沦为陆见峰的掌中之物,任人摆布。”
自由。这个词像一颗火星,掉进了温行止心底那片干枯的荒原。
从京城到辽东,从辽东到回京的路,他每天都在想怎么活下去,怎么讨好那个人,怎么猜对他的心思。
他抬眼望向大帐里摇曳明亮的烛火,温行止的心思却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燕州,燕州毗邻潞城,距离极近。他的恩师沈先生就住在潞城。如果此番事成脱身,他便可前往潞城投奔师父,借师父之力求取全新身份,为温家洗刷旧冤、翻案昭雪。
这条路比在陆见峰身边当一条听话的狗,要快得多,也干净得多。
“尚可。”求生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
“你明日想方设法,让陆见峰应允你跟先行队伍一起走。必须随他一起到燕州,否则一切计划都是空谈。”
温行止心底疑虑丛生,轻声开口。
“你的真名是什么。”
求生抬眸看向他,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你先能跟过来,我再告诉你。”
帐帘落下,求生回了偏帐。温行止一个人跪在雪地里,皱着眉。
怎么让陆见峰明天带他走。
两人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
再使苦肉计,怕是不管用了,跪地求?只会起反效果。
他在雪地里跪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转不出一个办法。
那只手无意识地落在地上。地上有薄薄一层雪,手放上去还有点扎手。
他拨开雪,一株嫩草伏在冻土上,叶片还没有完全舒展开,边缘微微卷着,绿得不像真的。
辽东的腊月,雪埋了千里,这株草偏偏长在这里。
他看着陆见峰帐中那盏不灭的烛火,站起身,整了整那件破旧的披风,转身朝主帐走去。
第14章 逃跑
陆见峰只穿着一件玄色里衣,靠在榻上喝茶。帐中炭火烧得正旺,茶香混着松炭的气味在暖帐中散开。
帐帘掀开。他抬眼看了一眼来人,又垂下眼皮,继续喝茶。
温行止走过来,跪倒在他脚边。“见过二公子。”
陆见峰端着茶盏,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温行止太熟悉了,看好戏的笑。
“尚可。”他把茶盏搁在膝上,歪头看着跪在脚边的人,“我以为你能坚持过今天晚上。明天早晨再抱个兔子之类的。”
听他嘲笑自己,温行止顺着话头也自嘲地笑了一下。
“公子取笑奴才,上次猎兔,奴才好歹还有根胡萝卜。这回连胡萝卜都没了,只剩一张嘴,空口白牙地来求公子。”
陆见峰靠在榻上,茶盏搁在膝头,懒洋洋地看着他。这话说得倒是老实,也知趣。他真想看看这人还能说出什么花样。
“看来还是我苛责尚可了。”他把茶盏搁到案上,往榻背上一靠,看着他。
温行止没有接这句。他浅笑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拉住陆见峰搭在膝上的那只手。“公子,你和我来。”
陆见峰的目光落在他那只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冻疮的疤痕还没褪干净,但触感很轻,出神间,陆见峰竟然真的被他从榻上拉了起来。
温行止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虎皮大氅,披在他肩上,他把带子在领口系好,动作很轻,很熟练,然后转身掀开帐帘。
风雪扑面,温行止拉着陆见峰走到帐门口那一小片雪地上,蹲下来。
“公子,你看。”他用手指拨开薄薄一层雪,露出底下的冻土。
冻土上,一株嫩草伏在那里。
陆见峰低头看着那株草,显然失去了兴趣。
温行止马上开口:“雪水覆在冻土上,压了整整一冬,反而把土壤润得透透的。”
“雪越厚,底下的土越肥。草能从冻土底下破出来,庄稼就能在这片地上长起来。”
他蹲在地上仰头看着陆见峰的眼睛。
“公子此番回京,要入宫送年礼。金银珠宝、虎皮熊掌,不足为奇,但公子若能把这辽东的土、辽东的雪、辽东的草——”
他顿了一下。
“送到陛下面前。告诉陛下,边关虽苦,雪虽厚,但土地肥沃,草能破土,庄稼能长。镇国公府守的边疆,不是只有战报上的伤亡数字,还有来年的春耕。”
他说完,只是重新跪好,垂着眼。
陆见峰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人,方才这番话字字句句戳在心尖,莫名叫他心神晃动。
然后他想起那天在帐中,也是这个人,跪在床前,也是用这种娓娓道来的语气轻而易举便拆穿自己心底藏得严实的隐秘心思。
那些话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却被这个罪奴一眼看穿了。失控的感觉让他一阵烦躁涌上心头,说不清是恼怒还是不安。
抬脚径直踹在温行止肩头。
温行止猝不及防,顺着力道跌坐在积雪里,半点没有迟疑,即刻撑着地面重新跪直,脊背伏得端正。
“巧舌如簧。”
陆见峰语气冷硬:“将门戍守边关,保疆护土本就是分内职责,难不成还要拿一捧泥土、一株野草,特意入宫在陛下跟前邀功争宠?”
温行止跪在地上,没有急着辩解。等陆见峰骂完了,他才开口:
“汉建武十七年,伏波将军马援征交趾,班师回朝。他带回去的不是交趾的奇珍异宝,是一车薏苡种子。光武帝当场命人试种,次年薏苡遍于江南。”
他抬起眼,看着陆见峰。没反应?没听明白,换一个。
“本朝太祖开国那年,李胜将军攻下金沙国,派人快马送回京城的不是捷报,是一把金沙的土。太祖把土摆在御案上,逢人便说,这是李胜替朕收回了金沙。”
陆见峰听着。马援,没听过。李胜?李胜和他祖上是至交,从小父亲就跟他讲李家老爷子当年跟着太祖打天下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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