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奴训主_茄子紫瓜【完结】(110)

  此后一个月,陆见峰再没找过他。

  温行止也没去,只听陆喜偶尔来报一两句,说二公子烧退了,公主日夜守着,亲自喂药换药。

  温行止每次听完,只点点头,从不追问。

  他把所有心思都扑进了案子,整整一个月,他几乎没歇过一刻。

  白天在大理寺翻卷宗,提人证,夜里在官舍拟折子,核供词。

  终于,构陷陆见峰一案被彻底定下:两位林将军虽保住了命,贬为庶人,兵权却被剥;苏凌川判斩;那位签了字的大理寺少卿流放岭南。

  卷宗报上去,圣旨很快便下来了,温行止正式擢升为正三品大理寺少卿,瑞王对他越发亲厚,执意要亲自陪他进宫谢恩。

  踏入宫门,便是那条极长极阔的甬道。

  温行止穿着新制的绯色官袍,腰束金带,步履沉稳。

  瑞王走在他身侧,一身石青常服,腰悬玉牌,神态闲适,两人并肩而行,身后跟着几个随从。

  日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朱红宫墙上,一长一短,一绯一青。

  瑞王走着,从腰间解下一块腰牌,随手递过来:“尚少卿,这是我那的腰牌,平儿和安儿如今白白胖胖,见人就笑,你这当舅舅的常来看看她们。”

  温行止斜了腰牌一眼,他双手接过,心里却想,这人一句一个平儿安儿,一口一个舅舅,关键的人倒是只字不提。

  “多谢王爷。”他说:“既然王爷愿意让小郡主叫我舅舅,那我妹妹,我想让她认祖归宗。”

  瑞王脚步没停,只偏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们连温都不敢姓,认什么祖,归哪个宗?”

  温行止静静地跟在侧后方:“有我在,我姓什么,舍妹便姓什么。”

  瑞王衡量片刻,唇角一勾,语气里带着几分松散:“你倒是狮子大开口。”

  温行止听得出,他并没有着急,他如今是正三品的大理寺少卿,他的妹妹,不能再是王府里一个姨娘。

  若要抬,便要侧妃,可瑞王若真要走那一步,侧妃将来便是贵妃。

  温行止要妹妹能堂堂正正站在人前,有姓,有名,有娘家可倚。

  他礼数周全地躬身一礼,话里却没有退让:“王爷,若真到了狮子能开口时,妹妹便是世家贵女了,还有一个长兄是金科探花,天子门生。”

  两人心知肚明,温行止如今掌着大理寺,又刚替瑞王拔了三皇子一党的两根钉子,往后夺嫡的路上,需要他的地方还多着。

  瑞王听继续往前走,只丢下一句:“此事容后再议。”

  正走着,温行止看见对面来了两个人,他们穿了同色系的衣裳,青绿底,银线绣,一看便是刚给皇上请过安。

  陆见峰和七公主,两人十指相扣,从宫门那头徐徐而来。

  陆见峰大病初愈,人瘦了一圈,瘦下来反倒把那些骨相撑出来了。

  武将的宽肩窄腰,病气的脸,混在一起,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

  他微微侧着头,正凑在七公主耳边说什么,七公主听着听着,抬手在他胳膊上打了一下。

  陆见峰便笑,笑得有点痞,又有点懒,像话本里描出来的那种皇家的驸马,风流又得体。

  温行止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可就在他转开视线前一瞬,陆见峰也恰好偏过头来。四目遥遥一撞。

  很短,两人又各自把眼移开。

  七公主先看见了瑞王,远远便喊了一声:“哥哥。”

  瑞王抬手挥了挥,转头看温行止,意味深长:“要说尚少卿办得最漂亮的一件事,便是撮合了这桩婚事。”

  四个人很快凑到了一处,温行止垂着眼,没看陆见峰,先朝七公主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见过公主。”又转向陆见峰,只微微低头:“见过驸马。”

  陆见峰脸上还挂着那层淡淡的笑意,他微微欠身:“恭喜尚少卿。”

  温行止也道:“同喜。”

  然后两人就再没说话了。

  七公主与瑞王寒暄了几句家常话,无非是母妃身子可好,平儿安儿可乖。

  说话间,她伸手去够陆见峰的手,十指再次扣上,握得自然又紧。

  然后她笑着仰头看他:“驸马,走,陪我去拜见母妃。”

  陆见峰低头看她,带着宠溺:“好。”

  四人对向而行,温行止与陆见峰擦肩而过,那一瞬,他闻见陆见峰身上极淡的药香,还有公主身上的脂粉香。

  温行止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公主的笑声,真是神仙眷侣,温行止却觉得刺耳。

  他眉头皱着,然后他开始在心里骂自己。

  贪心,无耻。

  陆见峰缠着他时,他拼命往外推,如今人家好不容易活过来,公主待他情深,两人般配恩爱。

  他倒好,看人家牵个手,说句笑话,心里就不痛快了。

  正走着,一个小厮从廊柱后绕出来。手里捧着一柄剑。

  温行止脚步一顿,是陆见峰的佩剑。

  “大人,这是驸马让小的送来的,说谢大人救命之恩。”

  “驸马还说,愿大人斩断过去,步步登高。”

  温行止没伸手。

  斩断过去。步步登高。

  这剑,是谢恩,还是诀别,是要一刀两断吗。

  第133章 熟悉

  温行止把那把剑拔开。

  刃身寒光凛凛,钢口极好,是上等的百炼钢。剑柄缠布旧了,虎口处磨得发亮,鞘尾还有几道磕碰的痕迹。

  是陆见峰日夜不离身的宝贝,他慢慢把剑合上,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瑞王开口:“明日我在王府略备薄宴,恭贺尚少卿高升,还请尚少卿赏光。”

  温行止握着剑,赶紧行礼:“王爷抬举。臣受之有愧。”

  谢完恩,拜别瑞王,出了宫门就看见金璟的马车,远远地停着。

  车帘半掀,金璟探出头,眉眼弯起来,朝他挥了挥手。

  温行止快步走过去,上了马车。

  金璟说:“尚少卿可算忙完了吧?答应我的事,能不能履约了?”

  温行止这才想起来,金璟日日缠着他,他随口应过一句:等完事之后,陪他去秋游。

  他握着陆见峰的那把剑,像给了他一点勇气,他想开口,想和金璟说清楚,不想在辜负了他,说对不起,说他们不太合适。

  他低下头,手握紧了剑:“世子,我觉得我们不太……”

  哗啦啦。

  金璟拿起白茅酒,倒酒的声音响起来。他像没听见。他把酒杯递到温行止面前,笑着说:“拾书,今日你高升,我敬你一杯。”

  温行止看他,与他碰杯,甜酒入喉,非常舒服。

  犹豫了一下,他又开口:“世子,我想说……”

  金璟伸手,抵住他的嘴:“嘘!别说。”

  然后他并肩坐到温行止身侧,手臂从他身后绕过去,撩开车帘。

  外头街上太阳刚刚升起,一对夫妻正走过。男人把孩子扛在肩上,女人举着糖葫芦逗他,孩子咯咯笑。

  金璟看着那一家三口。

  “那个男人,是我世子府的死士,他爱人为了护我,死了。他痛不欲生,来求我赐死他,我放了他。”

  温行止听着。

  “后来他遇到这个女子,生了这个孩子。前几日我又碰见他。他说,从前总觉得自己能豁出去,随时能死,随时能放。可一旦过上了安稳日子,才发现那才是最真的。”

  金璟转过头。眼睛很亮。

  “拾书,我经历过生死。所以我缠着你不放,因为我觉得,你就是我的安稳。”

  “你正在经历过生死,还陷在局里,等你出来的那天,你会发现,那并不是你想要的。”

  温行止转头看他,金璟又笑了,那笑有些调皮,又有点撒娇:

  “况且,等到时候你再来寻我,我可就像他一样,日日只缠着别人,不会再理你了,也给你一把刀,一刀两断。”

  他说着,去戳了戳温行止腰间那把匕首。温行止没动。

  后面金璟没再说,但意思很清楚,陆见峰有公主了,你和我,最合适。

  金璟去握温行止的手,把那把剑从温行止膝上拿起来,搁到一旁。

  他看着窗外,日头初升,街上人声渐起,小贩挑担,车马往来。

  有人赶着去衙门点卯,有人挑着新摘的菜往集市走,也有孩童背着书包追着跑,人人都在往前走,人人都有奔头。

  他觉得金璟说得对,人活一世,图的不过是个安稳。

  金璟从侧面抱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整个人贴上来,他蹭了蹭温行止的颈窝,低声撒着娇:

  “能秋游了吗,大人?那地方可好了,现在满林的柿子,叶子都落了,只剩黄澄澄的大柿子挂在枝上。还有湖水,还有鱼,还有兔子。”

  温行止被他抱着,觉得暖,金璟身上有淡淡的沉水香,闻着让人安心。他侧过头,看了金璟一眼,金璟把那片林子说的多好多好,是怕他拒绝,又怕他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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