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温行止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门口,他整个人都是晕的,强撑着精神看王闲岳。
王闲岳也看见了他,挣扎着转过头:“尚大人,你看我像是玩物还是工具,求你杀了我吧,那人不让我死。”
温行止明白了,王闲岳以陆见峰把他诱来,为的就是这一幕,刺激陆见峰,杀掉仇人,杀掉自己,名正言顺地让靖安侯府干干净净。
陆见峰不动手,他就激,激不动,就求,就在这时,屋顶传来一阵响动,瓦片被揭开,三个人同时抬头。
陆影半蹲在房梁上,手里放下一根长绳,朝下喊:“二公子!你血流太多了,快上来!要先止血!”
院外,隐隐有马蹄声和兵甲撞击声传来。陆影又补了一句:“林家带人把这里围死了!昭宁侯随后就到!”
温行止这才认真去看陆见峰,他方才一直以为,陆见峰身上的血是方才砍人时溅上的。
此刻仔细一看,那些血正从陆见峰肩头、手臂、后腰的伤口里不断渗出来。
温行止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拉住陆见峰的手腕,把他往绳子的方向拽:“快上去,林家来人,我来应付。”
他怕陆见峰不走,又补了一句:“反正昭宁侯也来了,不会让我死在这的。”
陆见峰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把绳子绕到他腰上。“你走。”
温行止解开绳子,推他,温行止原本想说,你这么笨,如何同林家周旋,看着陆见峰着急的眉眼把那个笨字硬生生咽下。
“你这么冲动,伤口又流血不止,留下来,也没办法和林家周旋?
陆见峰没理他的争辩,他重新拾起长绳,固执地往温行止腰上缠,指尖带着急,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微微抽气,却不肯停。
“不行,我受不了。”
他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偏执:“别人看你一眼,我都受不了,你赶紧走,我要先走了,我会气死。”
他说完,蹲下身,直接把他往肩上一托,温行止整个人被扛起来,双脚离地。陆影在上头用力一拽,陆见峰在下面往上举,一直托到脚踝。
陆影再一使劲,温行止整个人被拉上了屋顶,温行止趴在房梁上,回头往下看,陆见峰还站在屋里,仰着头望他,眼里终于安了下来。
陆影扛着温行止在房顶上跑,风声从耳边过,温行止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涌,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天光大亮,他躺在一张干净的床上,身上换了干净的中衣,脚上裹着厚厚的纱布。
东风坐在床边,正把最后一圈布条系好。温行止猛地坐起来,头一阵发晕,他扶着床沿稳了稳:“东风,陆见峰呢?”
东风抬头:“在隔壁厢房。”
温行止下床,脚一落地,脚底那些钉眼像被重新扎了一遍,疼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小腿,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东风赶紧上前扶住:“大人,我背你过去。”
到了隔壁门前,还没进去,便听见里面一阵嗷嗷的喊叫,温行止拍了拍东风的肩,让他把自己放下来。
他站在门口,往里一看,屋里围了一群人,陆见昭坐在桌边,正端着一盏茶,和瑞王闲谈,还有一个面生的将军,身材魁梧,气度沉稳,正靠在椅背上,听那两人说话。
温行止想了想,瑞王能带来的将军,只有赵家的赵明凯,三个人围桌而坐,人人面色如常,与里屋那阵鬼哭狼嚎格格不入。
温行止整了整衣服,一瘸一拐地走进去,朝三人行礼:“见过王爷,见过昭宁侯。”又转向那位面生的将军:“见过赵将军。”
三人都侧过脸,微微向他回了半礼。温行止直起身,往人群里走。
众人见他来了,纷纷让开一条路,陆见峰正坐在一张矮榻上,上身赤裸,身上贴满了大大小小的纱布,一块一块,横竖交错,像一副拼了一半的棋盘。
陆见峰坐在榻上,陆喜正往他肩头贴纱布,手刚按上去,他“嘶”了一声,张口就骂。
“张冶那个狗娘养的!等我死了,做了鬼也要再把他掐死一遍!”
陆喜趁机把纱布按结实。
陆见峰嗷一嗓子:“你轻点!你是不是跟张冶是一伙的?”
陆安赶紧凑过来哄:“二公子,你再忍忍,马上就好了。”
陆见峰扭头瞪他:“忍你大爷!”
骂完张冶,又想起来骂三皇子:“这阴损东西,搞什么米糊宣纸,老子这二十多年没见过这玩意。”
陆喜手底下加快,贴到腰侧那块,纱布一按,陆见峰整个人弹了一下又要骂,一抬眼看见温行止站在面前,声音忽然就卡住了。
他张了张嘴,把后面半截脏话咽回去,老老实实坐着,眼神躲闪。
温行止低头看着他这一身的补丁,淡淡开口:“确实阴险,最是该骂。”
这一句话出来,大家互相对视了一圈,陆喜把纱布贴到陆见峰身上,陆见峰也喊不出声了。
温行止没注意到周围,只看着陆喜给陆见峰上药了,皱着眉毛开口:“陆喜,你手轻些。”
陆安看着情况最先反应过来,赶紧去给陆见昭行礼:“王爷,侯爷,赵将军,刚才厨房传饭说饭已经好了,先去用膳吧。”
众人也都识趣地退了出去。
陆见峰还没反应过来,看着温行止,整个人都傻傻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根本不敢相信那些偏爱的话是从温行止嘴里说出来的。
温行止看见陆见峰身上那块纱布快要掉,边角翘着,他伸手,指尖轻轻捏住纱布的角,慢慢给它覆回去,贴到伤口上,力道轻得几乎没碰到皮肉。
陆见峰见温行止对他那么温柔,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伸手想去抱他。
温行止说:“等会儿。”
陆见峰以为他又要拒绝,下一刻温行止居然把他那件外袍脱下来,放到旁边的矮凳上,只剩一件里衣,薄薄的,贴着身。
然后他坐在榻边,往里挪了挪,侧着身,轻轻往陆见峰怀里靠了靠,尽量避开他的伤:“别弄疼你。”
陆见峰环住他:“温行止,你做的那首诗,是真的吗?”
第153章 重新开始
那首诗是真的吗?
这句话落定,温行止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是真的吗?他自己也不太确定。
当时在钉板上,在红绸里,在陆见峰满身是血地朝他摇头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让张冶停下来,让陆见峰别再受刑。
那首诗是从嘴里冲出来的,可要说是真是假,他竟分不清。
陆见峰的脸在他脸上蹭了蹭,动作很轻,想要讨一个答案:“大人。”
温行止缓缓开口,语声沉敛:“当时那个场景是真的,我被你感动了。”
陆见峰微微抬脸,鼻尖蹭到温行止的脸上气息温热:“那你爱我吗,温行止。”
温行止被这直白的话问得脸上一热,耳根也红了,他别开眼,低声道:“现……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然后赶紧转开话题,“昨天晚上你是怎么出来的?”
陆见峰看着他,看他转移话题,看他避开自己的眼睛,眼神里那点亮光慢慢暗下去。
他身子往后退了退,跟温行止拉开了一点距离,但他还是答了:
“昨天我大哥只带了几个功夫好的,想潜入救人。我跟三皇子的三舅正在那对峙,大哥进来便制住他,要挟众人放我们出去。”
“谁知道瑞王带着赵将军来了,拿了抄家的勘合手令,把那林三给围在里面。”
温行止问:“后来呢?”
“后来大哥让我先去治伤,他们在屋里谈判,最后林三将军写下认罪状,自刎了。”
“那认罪状,写的是那些人都是他杀的,忘归楼也是他开的?”
陆见峰点头:“正是。”
温行止再问:“那王爷是如何得的信?”
陆见峰朝桌上指了指:“王爷说,得了你的手书。”
温行止皱眉,又是手书,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打开一看,又是仿他的字迹。
可这一回,笔笔藏锋,连收笔的顿挫都学了个十足,和他自己的字,几乎一模一样。
构陷陆见峰的那封手书没有藏锋,细看还能辨出破绽,可这一封,分毫不差,这样两头算的事情,肯定是王闲岳做的。
王闲岳仿他的字,一封写得不像,是故意留破绽,好让陆见峰日后能翻案,一封写得极像,是用来向瑞王递信的,替他把陆见峰救出来。
“王闲岳呢?”他问。
陆见峰摇头:“林三将军刚到的时候,他就被拖出去了。”
温行止看着那封以假乱真的手书,心里生出层层戒备。
这个王闲岳,看着柔弱被动,被人折辱到那种地步,心思居然还这么细密。
也不知道自己会被拖出去会落得什么下场,有没有算好。
只是这次他没死成,林三将军反倒被瑞王逼得自刎了,三皇子折了一个舅舅,忘归楼被抄,钱袋子被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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