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见昭走在前头,王闲岳躬身行礼:“昭宁侯。”陆见昭点了下头,进去了。
王闲岳直起身,目光转向温行止。两人对视一眼,各自低头。
“王世子。”
“尚少卿。”
两句话,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一个字,温行止经过他身边,闻见一股极淡的脂粉味。
侧目看了看,王闲岳面色红润,嘴唇亮亮的,像是涂了口脂。
王闲岳随即移开,侧身让路,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手腕,也被脂粉盖过。
温行止没说什么,进了殿,身后,王闲岳又朝下一位来客躬身:“陈大人。”声音温润,笑容妥帖。
宴席开始,皇上与皇后坐在正位,王闲岳被安排在太后那一桌,正侧着身跟太后说话,不知说了什么,太后笑得前仰后合。
文臣武官对列而坐,第一排是宗室皇亲,温行止坐在第二排,正好能将殿中诸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三皇子今日精神奕奕,完全看不出刚折了一个舅舅,他怀里抱着自己的大儿子,五六岁的模样,和澈儿一眼对上了,很快便凑到一处,围着桌案你追我赶。
三皇子看着澈儿和自己的儿子嬉闹,端起酒杯起身,朝御座躬身。
“父皇,儿臣以为,岁末过年,真正的团圆,便是儿孙绕堂,血脉有继,常享天伦,儿臣敬父皇。”
三皇子这话还是老样子,拿子嗣戳瑞王的脊梁。
瑞王也只回了句:“父皇,儿臣以为,子民团圆,才算团圆。”
三皇子笑了一声,举杯朝瑞王遥敬:“四弟说得是。”
温行止没看他们,他望向王闲岳,那人正侧着头,替太后剥橘子,嘴角噙着笑。
他又看向陆见昭,陆见昭低头喝酒,显然无心掺和这些纷争。
温行止收回目光,眼下话题绕着子嗣与团圆打转,不如来个一箭双雕。
温行止起身:“三殿下所说,无亲生骨肉便算不上过年团圆?臣以为不然,香火传承,未必出自己身,贵在相守同心。”
三皇子脸色一沉,放下酒杯:“尚少卿说得轻巧,好人家的孩子谁肯过继他人?大凡过继的孩童,多是家族蒙难,心性难免不端,怎可担当香火?”
温行止只和他软刀子来回怼:“殿下此言太过武断,过继来的孩子,和亲生的有什么区别?”
“主要看是不是光明正大地教养,养在膝下,视如己出,那便是亲的,养在暗处,心怀芥蒂,那才是阴的。”
三皇子站起来,正要再怼,温行止却不再看他,只低头夹起一筷子鱼肉:“澈儿别跑了,来尝尝这道怀抱鲤,大鱼怀拥小鱼可好看了。”
陆见昭听着温行止说话,又看看桌上的菜,一大一小两条鲤鱼同盘,大鱼怀拥小鱼。
此菜有典故:长辈收纳晚辈。
李慎言全程全神贯注地听着,隐隐觉得事情要冲着过嗣去了,他把澈儿唤回来,搂在怀里,手臂收得很紧。
陆见昭又看了看远处正跟三皇子之子追闹的澈儿,慢慢放下酒杯,起身行礼。
“陛下,说到子嗣,臣有一桩心事。”
殿中安静下来,皇上抬手,示意他说下去:“陆见峰先被逐出族谱,又已绝嗣,臣与他有二十多年兄弟情。”
“如今虽不同宗,也不忍他没人赡养,臣请将嫡子陆景澈,过继给陆见峰,以续香火,恳请陛下恩准。”
温行止把那一筷子鱼肉放进自己嘴里,再去看王闲岳,两人目光正好对上。
第155章 宫宴二
陆见昭话音落下,满殿的目光都看向皇帝。
陆景澈是陆见昭嫡子,身上背着国公府宗爵与昭宁侯爵位,将来都要由他承袭。
如今把澈儿过继给陆见峰,这哪里是送一个嗣子过去,分明是把陆见峰,变相过继回了国公府。
三皇子带着怒气,他与陆见峰早已水火不容,本想拿子嗣之说压瑞王一头,万万没料到陆见昭会抛出这么一桩大事。
他瞪向温行止,这打法,他太熟悉了,温行止低头吃饭,三皇子心情不好,定会拿王闲岳发泄。
皇帝坐在上首,神色倒比旁人淡定得多。他本就需要臣子之间互相牵制。
他放下酒盏,缓缓开口:“昭宁侯这几年没求过朕什么,今日宫宴提及此事,准了。”
满殿寂静,无人敢驳,也无人敢贺。
宴席又继续了一会儿,丝竹重新响起,气氛却比方才沉了许多,皇帝起身去更衣。
三皇子也随后离席,他走到门口咳嗽了一声,王闲岳正替太后斟酒,手微微停了一下,却没抬头。
等三皇子的背影出了殿门,又有几人陆续离席,他才笑着跟太后说了一句什么,起身告退。
温行止搁下筷子,也往外走,殿外长廊上,几个官员站着说话,温行止扫了一圈,没看见王闲岳的身影。
他想肯定是在偏僻的地方,这大殿后侧便是一方小花园,他随着长廊往花园里去。
果然,在一座假山后面听见了说话声,他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王闲岳正走到回廊尽头,低着头,拢着手,快步朝三皇子的方向去,还有很远的距离,三皇子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该怎么来见我,忘了吗?”
王闲岳立刻跪下,膝行过去,他行至三皇子脚下,叩首:“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三皇子伸手,指尖勾起他的下巴,迫他仰起脸,廊灯落在王闲岳脸上,那张脸气色极佳,脂粉掩住病色。
三皇子端详了一会儿,笑了:“要想俏,一身孝。王世子替我舅舅穿的这身孝服,真是好看。”
温行止正看得入神,忽然,一个陌生的气息凑到他身边,和他一起往假山后看,一股粗重的呼吸喷在他耳侧,热烘烘的。
温行止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慢慢侧过头,是三皇子的二舅,林宝平。
温行止心一沉,拔腿就要走,可腿还没迈出去,胳膊便被林宝平架住:“大人,来都来了,上前说说话吧。”
三皇子看见温行止被拎过来,白了他一眼:“尚少卿,忘归楼那晚的热闹,还没看够?今日又来看这出。”
温行止稳了稳身形,他理了理被林宝平攥皱的衣领,面不改色,朝三皇子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三殿下。”
林宝平松开温行止,转身便去抓王闲岳,他一手将人从地上揽起来,放到廊下的长凳上,动作粗鲁。
两三下便扯开了王闲岳的衣襟,白衣本来一扯便散,露出底下单薄的胸膛和肩颈,林宝平粗糙的手指在那片皮肤上划过:“真看不惯他穿着衣服的样子。”
王闲岳抓住自己的衣领,他低声道:“将军,这是宫宴。”
林宝平眉毛一挑:“你竟敢拒绝我?”他起身,一脚把王闲岳踹进湖里。
湖面结着薄冰,人砸下去,冰碎了一个窟窿,水花溅上来,碎冰浮在水面上打转。
腊月的湖水,冰冷刺骨,王闲岳扑腾着往岸边游,手指刚抓住岸边的青石,林宝平抬脚一拨,王闲岳连人带手又滑回水里。
温行止看在眼里,这林宝平因构陷陆见峰被夺了兵权,贬为庶人。可今日竟穿着侍卫的服色,跟在三皇子身边。
一个庶人,当众折辱靖安侯世子,这是大罪。
温行止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大胆林宝平!你一个庶人,竟敢折辱靖安侯世子!”
他快步走到岸边,朝水里伸出手,王闲岳仰头看了他一眼,慢慢把手搭上来,温行止用力往上拉。
林宝平再次抬脚,想把温行止也踢下水,温行止没有回头:“三殿下,若今日我落了水,你想想后果。”
三皇子脸色一沉,远处瑞王带着人正从回廊那头过来,他抬手,林宝平的脚生生收了回去。
温行止将王闲岳拉上岸,王闲岳浑身湿透,瘫坐在石板上,衣衫不整。
瑞王几步走近,扫了一眼地上的王闲岳,又看了看三皇子和林宝平,脸色沉下来:“尚少卿,王世子,这什么情况?”
三皇子不慌不忙,甚至笑了一下:“什么情况,王世子说吧。”
王闲岳抬起头,先看了三皇子一眼,那一眼里全是恐惧,然后他低下头,声音断断续续:
“是我……蓄意勾引三皇子,举止失仪,触犯尊卑。”
他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吸进一口冷风。
“殿下心中不悦,一时动怒,便推我落水。一切……皆是我的过错。”
三皇子摊开手,朝瑞王耸了耸肩:“四弟,你听见了。”
温行止与瑞王对视一眼,瑞王略微点点头,温行止便说:“王世子何出此言?我就在这看着,明明是这个林宝平把王世子推下水。”
王闲岳没抬头,只看着地面,湿发贴在颊边:“是我自己掉下去的,尚少卿。”
三皇子起身:“尚少卿莫不是吃酒吃多了,眼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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