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的眉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他先看了一眼温行止,这个人身上还穿着那件破旧的披风,领口沾着干草屑,脸上的确有连日赶路留下的灰尘。
然后他看了一眼陆见峰的房间,里面又传来一声脆响,犹豫了一瞬。
温行止觉得他大概在想,与其此刻送一个灰头土脸的人进去火上浇油,不如稍缓片刻。
他转头对旁边提灯的小厮吩咐:“带尚可去偏间洗漱,手脚快些,把云儿姑娘请来,去陪侍二公子。”
梳洗的地方不在下人值房,而在正屋侧边一处窄长逼仄的小隔间。
小厮推开门便退了出去。温行止走进去,环顾四周,这隔间极窄,只容得下一只浴桶和一方矮凳。
桶中温水早已备好,水面浮着几片花瓣,旁边搭着一套干净的素白里衣。
他的目光落在最里侧的墙面上,那里有一扇小门,门框和墙壁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片刻,便明白了。这里是府中侍妾、近身之人等候传唤的地方。那扇小门,应该直通陆见峰的卧房。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看。辽东教会他的事不多,看见什么都要当看不见。
他解开衣带,跨进浴桶,水温刚好,看来是早有准备。
他靠在桶壁上,闭着眼,动作放得很慢,沐浴是假,拖时间是真。
陆见峰又骂了几句,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云儿低声下气的告饶,然后门被砰地关上,一切归于死寂。
他把头靠在桶沿上,人都赶走了,他知道不能再拖了,赶紧,拿起那套素白里衣套上。
料子比辽东那件好得多,触手细滑,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他加快穿衣服的动作,刚刚刚系好衣带。
那扇内侧的小门猛地被推开。陆见峰站在门口。
原本是来找麻烦的,这个罪奴拖了这么久不露面,定然是在躲他。
门一推开,入眼的是水汽氤氲的窄室,半明半暗的灯火,温行止衣衫微透、肌理清透,比在辽东风雪里更加白皙温润。
他满肚子的火撞上这一幕,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怒意没消,但被翻涌上来的燥热裹挟着,变成了混合着怒气的欲望。
他俯身,一把捞起跪在地上的人,往肩头一扛。
温行止整个人被倒挂在陆见峰肩上,刚洗过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陆见峰大步穿过那扇小门,走过进房,把人扔在宽大的大床上。
后背砸进柔软的被褥里,温行止还没来得及喘气,陆见峰已经扑了上来。
动作狂乱,毫无章法,亲吻落在嘴唇上、脖颈上、不是温存,是发泄。
温行止被咬得生疼,感觉到对方不止是生气,还有一丝委屈?
他不是在发脾气,他是在发脾气底下藏着一肚子的委屈。
温行止想要先掌握主动权,被陆见峰的情绪牵着走,没有什么好结果。
他抬起手,轻轻顺抚着陆见峰的后背,从上到下,一下一下。
他贴着陆见峰的耳朵轻轻说出:“二公子今日辛苦了。”
陆见峰的动作停住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呼吸粗重地打在温行止的颈窝里。
他抬起头,眸色沉沉地盯着温行止,两人四目相对。
温行止刚要再说些什么,手腕忽然攥住,陆见峰反手把温行止从床上甩了下去。
温行止闷哼一声,撑着床沿稳住身形,顺势垂首跪好。
他微微仰头,望向床上面色晦暗不明的陆见峰,脑中飞速梳理着白日里的只言片语。
国公是陆见峰的祖父,他父亲如今驻守琼崖,尚未承袭爵位,为什么还没袭爵?
那件虎皮大氅是陆见峰戍边的见证,今日初次拜见父亲便被当众勒令丢弃,他的父亲不喜欢他。
但是他这么生气,绝非只是一件虎皮大氅。今夜家宴之上,定发生了什么事。
想必是那一捧辽东冻土。
今晚家宴上,他一定也提了这件事。而结果,看他的反应就知道了,被否定了。
他看着陆见峰,那张脸上还有未散尽的怒气,但更多的是颓然。
陆见峰自幼没了生母,又被父亲厌弃,有些事无人可说,对大哥说不出口,对父亲不敢说,对府里这些美人说了也不懂。
温行止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覆上陆见峰的脸。指腹微凉,贴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像辽东的雪落在炭火上。
“是辽东的那捧冬土吗?”他的声音很轻,“老将军和国公爷觉得不妥?”
“放肆”
陆见峰本来想把他的手甩开,温行止眼疾手快另只手握住了他想抬起的手。
温行止的手触感有些凉,他心里的烦躁确实消下去了一些。他摇了摇头。
“我和大哥说了。大哥说有想法。”
“饭桌上我提了一句,父亲就劈头盖脸一顿骂。”
他声音里掺了点自嘲的冷意:
“大哥见状便接了话,说主意是他出的,只叫我帮着筹办。”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父亲马上就不骂了。转头夸大哥有远见,说大哥想得周全。”
他知道说这些很丢人,但他还是说了。
温行止的手指在他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很低:“都是奴才思虑不周,让二公子为难了。”
陆见峰看着他的眼睛,分不清这是真心还是假意。
温行止也看着他,眸光微动。他慢慢抬手勾住陆见峰的脖子,把他压低了一些。
陆见峰俯着身,温行止仰起脸吻了上去。
陆见峰整个人僵住了。这个吻很轻,不是在求饶,不是在讨好,是安慰。
一吻绵长。分开时,陆见峰的呼吸乱了。
他低头看着温行止,眼尾泛着薄红,唇瓣被吻得莹润,眼底透着浓浓的不舍,那是体内鸳鸯药效被勾动,泛起的生理性潮热。
可落在陆见峰眼里,却成了未尽的情意。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这个人在沉溺自己的吻。
陆见峰已经俯身弯腰,打横将人抱了起来。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僵硬,将人小心翼翼放回柔软的床榻中央。
“尚可。”陆见峰唤他,想说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行止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慢慢抚过陆见峰的眉骨,顺着鼻梁滑下来,停在他的嘴唇上,像是在描一幅画。
陆见峰没有躲,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反客为主,只是任由那只手在他脸上游走。
“二公子,在辽东的时候,奴才每天都猜你的心思。猜你今天高不高兴,猜你会不会多看奴才一眼,猜你今晚会不会传召奴才。”
陆见峰听着心里微微一动,反复劝自己,不过是个解闷的玩意儿,只是恰巧懂些辽东的事,比旁人顺眼些罢了。
“现在不用猜了。”温行止的手指从他的嘴唇滑到下颌,轻轻一勾,把他的脸勾得更近了一些,“二公子心里有奴才。”
这话像一张温软的网,轻轻巧巧就落了下来。
温行止看着陆见峰有些纠结,他仰起头,又一次吻了上去,是慢的,是缠的,是一点一点把对方的呼吸都吞进去的那种吻。
陆见峰明知眼前这个罪奴,身份卑贱,心思难测,可偏偏就是挪不开脚,也抽不回手。
温行止知道自己赢了,不是赢了一场床笫之欢,是赢了这场漫长的博弈。
他觉得身边这个人没那么可怕了。温行止手抓着他的胳膊,指尖轻轻蜷起。
知道这条鱼吃什么了,便可以钓了。
第19章 朋友
昨夜陆见峰与温行止缠绵许久,直至清晨天色微亮方才睡下。
陆见峰难得没有做梦,一觉酣眠睡到日上三竿。
院外隐约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却始终不敢推门。
管家陆安不在府中,府里下人都惧怕二公子的脾气,谁也不敢撞这个枪口。
陆喜在门外来回踱了好几圈,实在无可奈何,咬咬牙,硬着头皮推门进来。
门推开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
床上衣衫凌乱,被褥缠成一团,一条赤裸的手臂搭在被子外面,陆喜慌忙背过身去,耳根烧得通红。
这一背身不要紧,撞翻了旁边衣架上挂着的铜盆。咣当一声巨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陆见峰被吵醒了,只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杵在床前,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
“滚。”
陆喜脖子一缩,硬着头皮转过身来,低着头不敢看床上:
“二公子,属下有急事禀报。今日老国公和大将军、还有老将军,一同入宫送年礼去了。
府里现下没主事的人。靖安侯府的王世子登门送年礼,已在前厅候了半晌了。”
陆见峰听到“王世子”三个字,眼睛猛地睁开。
他翻身坐起来,伸手扯过搭在床尾的里衣往身上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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