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见峰下床的瞬间,才发现温行止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扫了一眼房间,温行止不知何时已经穿戴整齐,静静跪在床边,头靠着床沿,一副似睡非睡的模样。
察觉陆见峰下床的动作,他立刻清醒,端正身姿稳稳跪直,垂着眼眸,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陆见峰看着他,心头微微动了一下。想说句什么,末了又把话咽了回去。不过是个奴才,罢了。
陆见峰径自走向衣架,伸手去扯外袍。
温行止立刻起身,上前接过他手里的衣服。手指动作熟练,替他整理衣领,抚平肩头褶皱,系好腰间盘扣。
陆喜见状朝门外挥了挥手,立刻有一队侍女端着铜盆、手巾、漱盂鱼贯而入。
陆见峰他掬了把冷水拍在脸上,接过手巾随意一擦,丢回铜盆里。
对着铜镜整了整领口,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王闲岳来得倒快。最会挑时候。”
语气里听不出恼,反倒带着点莫名的亢奋。
他抬步大步往外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又快又沉。
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跟到院里的温行止。
“尚可,你一起来。”
“是。”温行止低低应了一声,落后半步,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
一路快行,转眼便到了正厅。
厅内立着几名小厮,手中都捧着锦盒,背对着门口站着,瞧不清盒中物件。
客位上的人听见脚步声,当即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来。
来人一身紫锦长袍,腰束玉带,头上束着羊脂玉冠,手中摇着一柄鎏金折扇,靴面上还嵌着两颗鸽子蛋大的宝石,通身华贵逼人,
正是靖安侯世子王闲岳。
看见陆见峰,他眼睛一亮,笑盈盈迎了上来:“二郎!这一别大半年,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陆见峰脸上难得露出放松的神色,上前握住对方的手臂:“王兄。”随即侧身相让,“快进屋坐,外面天寒。”
温行止跟在身后,目光从两人相握的手臂上扫过,这二人交情匪浅。
陆见峰对他没有防备,连辽东那股匪气都收敛了几分。
再看王闲岳这一身装扮,便知靖安侯府家世显赫,绝非寻常勋贵可比。
他默默走到茶案旁,先提起茶壶,给陆见峰的茶杯斟满热茶,随即转身走向王闲岳身侧,垂着眼便要替他斟茶。
手腕刚抬起来,一道目光便牢牢黏在了他身上。
王闲岳的目光被他吸引住了。先扫了一眼他倒茶的姿势,又移到他脸上。
眼前人骨相清奇,肤色莹白,垂着眼时睫毛纤长,竟比京里多数小倌还出挑。
“哎呀二郎。”
他把茶盏搁下,往椅背上一靠,转向陆见峰,“怎么又好上这口了?辽东那边没女人吗?”
陆见峰靠在椅子上,嘴角挂着笑。
“有。只不过辽东的女人,常年戍边劳作,身体壮硕,皮肤粗糙。”
他顿了顿,茶盏在指尖转了一圈,“跟京城娇养的人没法比。”
王闲岳听着目光又落回温行止身上,毫不掩饰地打量,啧啧称叹:
“绝呀。平日里还整日笑话我们好男色,如今自己遇上佳人,怕是也扛不住了吧?”
话音未落,他直接伸手,握住了温行止正在倒茶的手。
温行止指尖猛地一顿,茶壶悬在半空。
他飞快侧头瞥了眼主位上的陆见峰,脸上笑意未减,既没有动怒,也没有开口制止,瞧着竟像是默许了一般。
王闲岳仿佛知道陆见峰的反应,愈发肆无忌惮。
手掌顺着腕子往下滑,指尖轻轻蹭过他的腰侧,随即又抬起来,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一下他的脸颊。
触感细腻光滑,他满意地弯了弯眼,冲陆见峰笑道:“二郎,你这可真是艳福不浅啊。”
陆见峰靠在椅子上,一只脚踩在椅沿上,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他看着王闲岳对温行止上下其手,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放下茶杯,淡淡吐出三个字。
“会着呢。”
王闲岳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把金扇在手心里敲了敲。
他和陆见峰对视一眼,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连连摇头。
“你呀,你呀,你呀。”
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出的风流韵事。
温行止立在一旁,垂着眼帘,他原本以为昨夜之后,自己已多少摸透了陆见峰的心思。
可此刻看着他与友人谈笑风生,任由旁人对自己动手动脚也无动于衷,先前那些笃定忽然又模糊了起来。
这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是真的只把自己当个随意打发的玩物,还是……另有盘算?
这个人他会在深夜卸下防备,也会在白天重新戴上面具。
而自己在这张面具面前,到底是一个特殊的存在,还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物。
王闲岳拍了拍自己的腿,朝温行止抬了抬下巴:“过来,让我亲一亲。”
温行止身形一顿,没有挪动脚步,下意识抬眼望向陆见峰,等待着他的指令。
陆见峰靠在椅子上,一只脚踩着椅沿,忽然哈哈大笑,笑得畅快极了。
“王兄,看你那按捺不住的样子。”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这么喜欢,送你了。”
第20章 妹妹
王闲岳一听陆见峰要把人送给他,立刻笑盈盈地把温行止往陆见峰身边一推。
“二郎,你看看你,玩笑而已,还当真了?我可不敢夺二公子所爱。”
温行止身形微晃,稳稳落回陆见峰身侧,站好,垂下眼。
看着这个王闲岳是个笑面虎。
句句轻薄、次次试探,看似风流胡闹,实则句句在探陆见峰的底线、探他在陆见峰心里的分量。
陆见峰漫不经心扫了眼身侧安分的人,随口续上话:
“说真的,我此番从辽东回来,本还给你带了个有趣的人,可惜刚到燕州,就跑没影了。”
王闲岳嗤笑一声,一脸了然:“跑了?怕是借机偷懒散散步罢了,他能跑去哪里?早晚给你捉回来。”
陆见峰笑着指了指他,没反驳。两人又碰了一杯,茶盏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磕响。
“京城可有何风流韵事?”陆见峰往椅背上一靠。
“倒是真有一桩。”
王闲岳放下茶盏,往前倾了倾身,像是在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四皇子楚渊,四个月前在醉仙阁买下一位官妓。”
温行止心口猛地一紧。
醉仙阁……妹妹就在醉仙阁,他指尖骤然发凉,面上却依旧不动分毫。
陆见峰神色淡淡,咽了口茶:“皇子买妓,虽少见,却也不算稀奇。”
王闲岳摇扇轻笑,眼底透出深意:“那你倒说说,如今瑞王楚渊,心头最大的执念是什么?”
陆见峰抬眸,二人目光一碰,瞬间心照不宣。
“无非是,成婚五载,满府贵女妻妾,却至今无半分子嗣。”
两句落地,两人默契浅笑,尽懂其中朝堂利害。
王闲岳继续道:“瑞王府什么名门贵女没有?个个身姿端庄、门第显赫,他偏偏重金赎一个风尘女子,你以为为何?”
陆见峰眸色一动:“莫非那女子……已有身孕?”
“二郎聪慧。”
王闲岳点头,“可惜并未。那女子当日在醉仙阁,偏偏破了规矩,扬言要自选恩客,一眼就挑中了雅间独处的瑞王。”
陆见峰眉峰微挑:“哦?倒是胆大。”
“你猜猜,她见瑞王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王闲岳故意卖了关子。
陆见峰最不耐这套,无奈失笑:“王兄别吊胃口,直说。”
王闲岳收了笑,缓缓道:
“她当着瑞王的面,笃定开口……
我三月之内,必能为王爷怀上子嗣。”
温行止脑中轰然一响。
三月可受孕、懂医理、出身落难官家、流落醉仙阁……
妹妹温行舒自幼跟着大伯母习得一身精妙妇人医术、擅长调理子嗣命格的。
这分明就是他的妹妹!
他心绪剧烈翻涌,面上依旧沉静如水。
“可这都四个月了。”陆见峰皱眉。
“没错。这四个月发生了什么,咱们不知道。”
王闲岳把手里的金扇往桌上一拍,“但这两日醉仙阁已经传开了,明日,瑞王会把人送回来。”
他停了片刻,一字一顿。
“重新接客。”
听见这四个字,温行止耳朵嗡嗡做响,周遭的人声、茶烟、暖炉里的炭响瞬间都远了,他脚下微虚,指尖掐了掐掌心,才勉强撑住身形没晃。
王闲岳眼锋极锐,方才还落在陆见峰脸上的笑意未散,余光已扫到他身侧人瞬间泛白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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