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眸望过去,目光像细针,慢悠悠在温行止垂着的侧脸上扎了一下,又移到陆见峰脸上。
王闲岳指尖转着鎏金扇柄,漫不经心补了句:“明日醉仙阁公开竞拍,价高者得。到时候我拍下来,送与二郎赏玩。”
陆见峰被他逗笑了:“王兄净会胡说。但凡是拍卖,也轮不到你我呀。”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要说这京城第一爱美人的,不就是那位金沙国的世子吗。”
王闲岳像是被拆穿了什么小把戏,笑着摆摆头:“那要是金世子面前,咱们可是抢不到啊。”
说罢他直起身,整了整紫锦袍的衣襟,语气敲定:
“行了二郎,就这么说定。明日戌时,醉仙阁锦字三号房,房间已提前订妥,僻静不惹眼,你务必准时到。”
陆见峰随之起身,抬手虚引,步履从容送他往厅口走:“好说,明日必到。”
路过厅侧堆着的礼盒时,王闲岳脚步一顿,抬扇挨个点过去:
“这盒东珠是孝敬国公爷的,那箱玄铁兵刃给大将军,最边上那两支老山参,是给琼崖老将军的。”
话音刚落,王闲岳又从袖中取出一只乌木嵌螺钿的精致小盒。
盒内一颗墨绿色的玉珠静静卧在其中,水头莹润通透,通体不见半分杂色,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给澈儿那小不点的。”王闲岳随手将盒子递过去,语气轻描淡写,“弹着玩。”
陆见峰接过盒子瞥了一眼,不由调侃:
“你倒想得周全,上到祖父兄长,下到稚子孩童,除了我,竟没一个落下。”
他随手将盒子递向身侧的温行止,后者默不作声上前接住,垂手收妥,全程没发出半点声响。
王闲岳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怎么可能呢。”他抬起手,拍了两下。
角落里走出来一个女子,一张脸生得极美,柳眉杏眼,肤白如脂,穿着一身水绿色的罗裙,走起路来裙摆微微摇动。
她在王闲岳身边站定,微微垂首,姿态娴静。
王闲岳把她往陆见峰怀里一推:“虽然比起你身边这位,有点锦上添花了,但也是我费心思给你找的。”
陆见峰伸手揽住那女子的腰,朝王闲岳扬了扬下巴:“多谢王兄。”
忽然一个小肉球从院子里跑进来,一头扑进陆见峰怀里。
“叔父!我舅舅来了!”
陆见峰和王闲岳对视一眼。
李慎言跨步走了进来。一身青色长衫,腰佩银鱼袋,步伐端正,目不斜视。他站在厅中,举手行礼,姿态一丝不苟。
“见过小侯爷,见过小将军。”
两个“小”字,却格外刺耳,行为是礼貌的,态度是高傲的。
那双眼睛扫过厅中二人,眉眼间带着清流文臣特有的倨傲,明摆着瞧不上这两个整日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王闲岳笑盈盈地回礼,金扇在手心里敲了敲:“李御史,新岁清平,御史的风骨又添一重。”
陆见峰把澈儿抱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脸上堆起一个假模假样的笑。
“李御史,快请上座。”他伸手朝主位一引。
李慎言目光扫过厅中。陆见峰左手揽着美人,右边站着美男,桌上堆着王闲岳带来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他眉尖极淡地蹙了一下,只上前半步,伸手从陆见峰怀里稳稳接过澈儿,转身落坐客椅。
澈儿仰着头看他,脆生生喊了句:“舅舅”。
李慎言低头,脸色稍缓,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这才抬眼看向陆见峰:“听闻琼崖将军和镇西将军都回来了。我特来送年礼。”
王闲岳抓住这个话空档,立刻拱手:“二位慢聊,我先告退了。”带着小厮快步出了正厅。
李慎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澈儿过了年便六岁了。成日在府里爬树摸鱼,字也不识几个。”
他看着怀里的小人儿:“他母亲走得早,我这个做舅舅的,总得多替他想想。”
澈儿不懂大人在说什么,正埋头抠他腰间的银鱼袋,被李慎言轻轻按住手指。
“国公府规矩大,人丁多,你们又刚回京,怕是顾不上他。
不如过年这几日,让澈儿跟我回李府。我亲自教他读书认字,等开了春,在府里请了先生,再送他回来。”
陆见峰脸上那副懒洋洋的纨绔笑意散了个干净。
这个李慎言,又来抢孩子。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抢我国公府的孩子。”
第21章 机会
李慎言听到“你算什么东西”的时候也撕下了那层礼貌的面皮。
“陆二,你这个泼皮。”
他站起来,说的话每个字都带着刺,“你父亲开春还要去戍关,镇西将军不日也要回辽东。
到时候澈儿还是跟着你,我且问问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来教我家澈儿?”
陆见峰也站了起来,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茶水溅了出来。
“澈儿有曾祖父,有祖父,有父亲,亲疏远近,轮得到你这个外姓的舅舅来说三道四?”
李慎言脸色微沉:“陆二,澈儿自幼丧母,我不过是想尽一份舅舅的心。
这半年你们在辽东,澈儿在外祖家住了小半年,规矩学了不少,字也认了几个。回京这才几日,又上房揭瓦了。孩子需要管教,不是放纵。”
“管教?”陆见峰嗤笑一声,指着澈儿,“他才六岁。六岁不爬树上房,难道要坐在书房里背大楚律?”
“但凡勋贵人家,谁家孩子都六岁了,还不背大楚律,谁家孩子不读书认字。”李慎言马上回击。
陆见峰一听“读书认字”四个字,火气又窜上来一截。
“识字?识字有什么用!”
他指着澈儿,“我家澈儿将来是要袭爵的!上马杀敌的!认得几个破字能挡刀还是能退敌?
你那套之乎者也,养出来的全是耍嘴皮子功夫的。”
李慎言冷笑一声,把澈儿往怀里拢了拢。
“袭爵?”
李慎言像是在品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你看看你大哥那把拼劲,平辽东、镇北境,现在已封上将军,这国公府的爵位,怕是打算给你这个酒囊饭袋留着吧?”
他看着陆见峰骤然变色的脸,继续往下说:
“爵位给了你,澈儿自然要靠自己参加科考。我教他读书认字,是给他留一条后路。你陆家能给他什么?”
“李慎言!”陆见峰站起身上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李慎言的鼻梁上,“你再说一遍。”
“再说十遍也是一样。”李慎言纹丝不动。
温行止看情况越来越烈,赶紧上前拉住陆见峰的胳膊,压低声音:“二公子,快过年了莫要伤了和气。”
李慎言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来,在温行止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讽。
“你看看你身边养的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澈儿绝对不能跟着你。”
他抱着澈儿转身就走。
陆见峰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反手握住腰间的鞭子,脚下生风,拔腿便追了出去。
温行止一看不好,这一鞭子抽上去,御史台那群言官能连夜写出十个折子参到御前。
“二公子,二公子息怒!”他忙上前按住陆见峰的手,“李大人是御史,打不得!”
陆见峰一把将他推倒在地。温行止后背撞在桌腿上,闷哼一声。
爬起来时陆见峰已经扬鞭一甩,鞭子卷住了李慎言的腰,把他整个人拽得往后踉跄了两步。
李慎言抱着澈儿回过头来,脸色铁青:
“陆二!光天化日殴打朝廷命官,你不要命了?
你敢动我一下,明日我便参到御前,参到你陆家阖府上下都担不起!”
陆见峰攥着鞭子的手没有松。他是一介武夫,嘴皮子上怎么吵得过专门参人的言官?
温行止看着陆见峰眼中的怒火,是风险,也是机会。
温行止从地上爬起来,快步上前抓住陆见峰的手,去拿他手里的鞭子。
他没有硬夺,他只是把手覆在陆见峰的手背上。
“李大人慎言。”
他转过头,看向李慎言。声音不高,在安静的正厅里清清楚楚。
“要写折子参人,也是我陆家上书,参你借送年礼之名,辱骂诏狱主事,抢走陆国公府嫡长孙。”
陆见峰的手松了一下。温行止趁机把他手里的鞭子抽出来,弯腰放在地上。
他重新站直,挡在陆见峰身前。
李慎言终于正眼看向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插话。”
他怀里的澈儿歪着小脑袋,听了半天只零星听懂了几个词,小孩子心性直白,当即举着小手脆生生抢着开口:
“舅舅!这是叔父的男小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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