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言清亮,毫无遮拦,直直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李慎言怔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
“好好好。”他抱着澈儿,上下打量了温行止一眼。
“一个男宠也配说话。不过陆二身边有你这样的人,倒也不奇怪。”
温行止站得端正,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平和地看着李慎言。
没有因为“男宠”两个字脸红,也没有因为那声冷笑退缩。
“李大人说的是。别说是一个张口说话的奴才,就算是陆府的一条狗,见此不公之事,也得叫上两声。”
李慎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嘴角浮起更深的嘲讽:“你还真是陆府的一条好狗。”
温行止抬手,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多谢李大人夸奖。”
李慎言的眉头拧了起来,他骂他是狗,他谢他夸奖,这架没法吵,转身又要走。
“大人说奴才是陆家的狗,这话本就没错。”
“奴才吃陆家的饭,穿陆家的衣,自然认陆家为主。”
他微微抬眼,话锋轻轻一转:
“再者,按大楚《户婚律》,幼子丧母、父在远任者,当归父族伯叔监护教养;父族有亲,则外家不得擅夺。”
李慎言眉头微微一动。他也没想到这个男宠,竟然能随口引用大楚律。
但他当了这么多年御史,最不怕的就是跟人辩律例。
“按《户令》卷三明文:凡幼孤父族德行有亏、不堪教养者,舅父可代行父权,姨母可代行母权,承监护教养之责。”
“陆二行事荒唐,满京城谁人不知?这样的叔父,有什么资格教养澈儿?”
陆见峰攥紧拳头就要上前,温行止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拦了他一下。
他等的就是这一句。
“请教大人,何为品行不端?”他看着李慎言的眼睛。
“抛妻弃子,杀人越货,偷拿盗抢,敢问李大人,我们陆主事,犯了哪一条?”
李慎言张了张嘴,感觉自己被架住了,他重新审视温行止。
这个人绝不是陆见峰身边那些只会倒酒研墨的玩物,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莫不是大人知法犯法,以权压人。”
“还是说,大人眼里的法度,只管得了旁人,管不了自己?”
李慎言第一次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尚可。”
陆见昭的声音从厅门外传来,不高,但沉得像一块石头落入静水中。
“给李大人赔罪。”
温行止全身一震,陆见昭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身上的朝服还没换。
他看了温行止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让人无法违抗的沉稳。
话音未落,温行止立刻跪地,额头抵在地上。
“奴才失言,请李御史责罚。”
温行止跪在地上有些发抖,他不知道陆见昭会怎么处罚自己。
第22章 竞拍
陆见昭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见过舅兄。”
李慎言赶紧回礼,方才在陆见峰面前那副倨傲的神态收了个干净。
陆见昭是镇西将军,军功在身,品级比他高了好几级,又是澈儿的亲生父亲,于公于私他都得敬三分。
“将军不必多礼。我此次入府,本来是……”
“澈儿。”
陆见昭没有让他把话说完,低头看向站在一边的小人儿,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
“跟舅舅回家住两天。除夕之前,父亲去接你。”
李慎言张了张嘴,看了眼陆见昭的脸色,又看了眼地上跪着的温行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弯腰抱起澈儿,朝陆见昭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陆见昭目送他们出了院门,这才转过身,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温行止。
“知道护主,做的不错。”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陆影,赏。”
陆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上前一步,将一块碎金递到温行止面前。
碎金,有功,但不是什么大功。温行止双手接过,额头触地,声音平稳:“谢将军。”
陆见昭环视一周,扫过桌上堆着的礼盒、地上翻倒的铜盆、角落里战战兢兢的美人,最后目光落回温行止身上。
“陆安呢。”
陆影回道:“年末诸府来往礼仪繁多,陆安去各府送礼,尚未归来。”
陆见昭点点头,对温行止道:“年末事多,这几日你跟着二公子。不要让他做出格的事。”
温行止磕了个头。“是。”
陆见昭和陆见峰并肩往听竹轩,陆见昭肩头落着薄薄的雪,没有将军的威严,只是一个兄长在陪弟弟走路。
“笨汉子还干绣花活。”他开口,语气里没有训斥,只有无奈。
“李慎言是专门在朝堂上参人的言官,你怎么吵得过他?”
“你看他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我恨不得扒了他的皮。”陆见峰咬牙切齿。
“你扒他的皮更是输了,明日他一道折子递上去,参的是你,为难的是我和父亲。”陆见昭耐心开导。
陆见峰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温行止跟在他们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把这段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陆见昭太看重陆见峰了,换作寻常世家早已家法伺候,可陆见昭非但半句重话都没有,反倒耐着性子温声宽慰。
他垂下眼,继续往前走。然后又想起另一件事。
陆安。
他一直以为陆安只是听竹轩的管事,大家尊称一声管家,也就是个伺候二公子的贴身管事。
但方才在正厅里,陆影回“陆安去各府送礼了”。
年末各府往来的礼仪,不是一个院子管事能插手的差事。
陆安是整个国公府的管家。而这位管家,从辽东到京城,一直跟着陆见峰。
看来老国公、老将军、陆见昭,他们都在把陆见峰往那个位置上推,都想让陆见峰袭爵。
醉仙阁今夜灯火如昼。
檐下串灯连成长龙,映得满楼人影攒动,丝竹笑闹声顺着雕窗漫出去,京城已有许久没这般热闹排场。
陆见峰和王闲岳坐在锦字三号房,二楼正中,凭栏最佳的位置。
桌上摆着八菜一汤、两壶温酒。
温行止跪在桌边,正低着头挑一盘清蒸鲈鱼的刺。
楼下拍卖台上,一个接一个的官妓被推上去,又被人买走。
竞价声此起彼伏,但台下的人似乎都憋着一股劲,等着压轴的那一个。
今晚的竞价单上最后一个名字,写的是“晚行姑娘”。
温行止盯着那两个字,手里的筷子慢了一瞬,晚行,晚行之人,他越想越觉得是妹妹。
王闲岳从进屋起就在盯着温行止。
他看见他挑鱼刺的手在听到“晚行姑娘”四个字时顿了一拍,然后动作恢复如常。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金扇合上,在掌心里敲了两下。
陆见峰根本没注意这些。
他一心都扑在楼下刚登台的一个美貌小倌身上,举了好几次牌,跟隔壁房的客人杠上了价,好容易落了槌,才心满意足地靠回椅背上。
“玉面郎君,锦字三号,得!”
陆见峰回头,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怎么样王兄,给你抢了个小倌,喜欢不?”
王闲岳把金扇往下一指,扫了一眼那台上的人,嘴角微微一弯:“极佳。”
陆见峰随手从袖中摸出一叠银票,扔到他跟前:“去,办了交接手续,把人领上来。”
“奴才遵命。”温行止捡起银票,躬身退了出去。
温行止轻轻带上了门,环顾四周。
醉仙阁一共三层。一楼是大堂,散桌排得密密麻麻,贩夫走卒、纨绔子弟混在一起。
二楼是包厢,清雅低调,帘子半垂着,勋贵人家常来,图个清静。
温行止抬眼往三楼看去,整个楼层只有几间大包房,门牌上挂着漆金的木牌,是常年被人包下的。
他收回目光,走到一楼交接处,递上房牌和银票。
管事正拨着算盘核账,他站在柜台前等。里屋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妈妈,我求你再让我见管家一面。”
是妹妹。
温行止的心一下子紧了起来。
她的声音变了些,沙了,哑了。
“见一面有什么用,伺候了瑞王几天,真拿自己当主子娘娘?快给她换衣服!”
“放开我!!”
温行止的脚已经往前迈了半步。
又停在柜台前,垂着眼,把涌上来的所有冲动一层一层压下去。
进去能怎样。
妹妹还是会被拍卖,他会被拖回陆见峰面前,挨一顿鞭子。
他放弃了尊严,从辽东爬回京城,不是为了冲进一间屋子然后被人打死的。
“公子,人领来了。”管事把签好的契书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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