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王闲岳、陆见峰与一众世家纨绔留了下来，在后园闲坐喝茶，消磨午后时辰。
不多时，陆安寻至马厩，轻声唤道：
“尚可，二公子唤你过去。”
温行止随陆安穿过靖安侯府的长廊，走进一处花园。
园中一座宽大的凉亭，四面挂着挡风的锦帘，帘子半卷，能看见里面人影绰绰。
亭中置着几个烧得正旺的炭盆，炭火上架着铁网，网上烤着橘子、红枣、红薯，茶壶搁在炭盆边沿，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几个贵公子歪在铺了狐裘垫的圈椅上，有的身边坐着美人，有的膝边偎着美男，正在说笑打趣。
见温行止跟着陆安走进来，一堆人的目光便追寻到他身上。
他只是低着头走到陆见峰身侧，跪下来，执起茶壶替他斟了一杯茶。
当即有人眼中露了惊艳，随口打趣：“哎呀陆兄，你这身边人，当真称得上一句妙人。”
王闲岳坐在一旁，笑意浅淡，适时接话：“可不是，我初次见他时，也是这般感觉。”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围上来。
“陆兄，这人哪寻的？这眉眼，这身段，天生就是伺候人的料。”
另一个怀里搂着美人的纨绔接话，语气酸溜溜的：
“可不是嘛，我家那几个往这儿一跪，不是抛媚眼就是往人身上蹭。
你看陆兄这个，跪在那儿跟块玉似的，也不知道晚上让不让人碰。”
又有人凑上来，笑得促狭：“陆兄，这人你怎么训的？这般乖顺。”
陆见峰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还能怎么训，不听话就打，听话就赏。打几次就乖了，乖了就不打了。”
他拿茶盏盖拨了拨浮在茶面上的茶叶，“不过这个不用打，天生就会往床上爬。”
温行止面色始终平静，他宛若一尊没有情绪的摆件，旁人所有折辱调侃，尽数充耳不闻。
王闲岳全程没说话，只是带着笑意，看看陆见峰，看看温行止，再看看那些肆意打趣的人，手里的金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陆兄。”
忽然一个人开口，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朝温行止勾了勾，“让他来给我沏杯茶呗。”
陆见峰低头剥着花生，指尖捻着红衣，头也未曾抬起，语气平淡：
“尚可，去伺候张公子。”
“是。”
温行止端着茶壶走过去，跪到张公子身侧。
这位张公子穿得十分贵气，织金锦袍，腰间挂着成色极好的玉佩，但一张脸生得猥琐，眼珠子都快粘到他身上了。
温行止压下心中的不适，垂下眼，稳稳地往他杯中斟茶。
茶水刚注入半杯，张公子的手忽然往茶壶壁上一贴，随即夸张地缩回来：
“哎呀！烫到我了可怎么办？”
温行止放下茶壶，端正跪好，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奴才手拙脚笨，请公子原谅。”
张公子把手伸到他面前，五根手指张得开开的，手背上一块被茶壶热气熏出的微红，连烫伤都算不上。
“快来快来，给本公子吹一吹。”
说着便伸手捉住了温行止的两只手，把自己那只“烫伤”的手塞进他十指之间。
温行止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抬眼望向陆见峰。
陆见峰托着下巴，看好戏似的瞧着这边。
温行止看出来了，他在意。
温行止垂下眼，把自己的手从张公子的掌心里抽出来，重新跪端正：
“请公子责罚。”
张公子哈哈一笑：“责罚？责罚好啊，本公子最喜欢责罚。”
第30章 抢人
周遭哄笑再起，气氛越发张扬。
这种不稳定性让温行止心里不安。
陆见峰的心思变了，和以前不一样了。
张公子忽然站起来，指着温行止，手指又挪向旁边：
“你，趴在地上学几声狗叫，让爷听一听。”
一语落地。
满堂喧哗瞬间寂静。
所有说笑戛然而止，亭中众人齐齐侧目，目光死死聚焦在温行止身上。
温行止再次抬眼，望向端坐席上的陆见峰。
咔嚓，咔嚓。
陆见峰从碟子里捡起一颗瓜子，放进嘴里，磕开。
整个亭子里只有他嗑瓜子的声音，慢，脆，一下接一下，像在计时。
张公子见状，微微蹙眉，出声唤道：“陆兄？”
陆见峰这才恍然回神似的，把手里的瓜子壳往碟子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哦，尚可，叫两声。”
温行止没有犹豫。
他趴到地上，双手撑着青石板，头低下去，然后张嘴：
“汪”
“汪汪”
他的神色平静，没有波澜，没有委屈，没有愤怒，也没有求饶。
叫完了，重新跪直，垂着头，等下一个命令。
亭中先是静了一瞬。
然后张公子带头哈哈大笑起来，几个纨绔也跟着笑得前仰后合。
王闲岳没有笑，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目光越过盏沿在陆见峰脸上停了片刻，那张脸上挂着笑，但笑意僵硬，嘴角的弧度像是被人硬扯上去的。
陆见峰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他发现报复并没有让自己舒服一点，但还是尽量控制情绪。
陆见峰把瓜子壳往碟子里一丢，朝张公子扬了扬下巴：“张兄满意了？”
张公子似乎觉察到陆见峰语气底下压着的什么，赶紧赔了个笑脸，连连摆手：
“满意满意了，快去伺候你家公子吧。”
温行止从地上站起来，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走回陆见峰身侧，重新跪下来，执起茶壶替他续茶。
快到晚上，大家才散了。
王闲岳送众人出门，靖安侯府门口停了一排马车，各家的小厮马夫忙着牵马套车，灯笼在夜风里晃成一片暖红。
陆见峰的马车也到了，王闲岳与他并肩往马车那边走，温行止在后面跟着。
“二郎，”王闲岳边走边说，“明日我在清风楼设宴，一起玩叶子戏。你可一定要来。”
“好。”
陆见峰应了一声，头也没回，弯腰钻进了车厢。
温行止看了他的背影一眼，然后默默站到马车侧面。
王闲岳解下腰间的钱袋子，随手往温行止面前一扔。
温行止下意识伸手接住，沉甸甸的一袋，碎银在布袋里叮当轻响。
“过年了，赏你的压祟钱。”
温行止双手捧着钱袋没动，低声唤了句：“请二公子示下。”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然后陆见峰的声音从帘子里传出来：“收着吧。”
温行止这才把钱袋收进袖中，朝王闲岳行了一礼：“谢王世子赏。”
王闲岳望着他谨小慎微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随后转身，步履从容地返回靖安侯府。
次日，清风楼。
陆见峰带着温行止到的时候，王闲岳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松花绿的锦袍，比昨日的稍微低调些。
但料子在灯笼下泛着流水似的光泽，领口缀着一圈灰狐毛，依旧是奢华得不动声色。
“二郎来的倒早。”
他依旧笑盈盈地迎上来，侧身让陆见峰进门。
目光顺带扫过跟在后面的温行止。温行止垂着眼，跟了进去。
雅间里已经聚了几个相熟的纨绔，窗外的夜风把楼下的灯笼吹得直晃。
天色尚早，还没开餐，几个舞姬在屏风前扭着腰肢，丝竹声软绵绵地飘在暖帐中。
几个人围坐在桌前玩叶子戏，笑骂声和骨牌磕在桌面上的脆响此起彼伏。
陆见峰落了座，温行止在他身后的小桌旁跪下来。
他做事从来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斟酒从不让杯底空了，剥橘子的时候会顺带把橘络撕干净，橘皮攒成一叠放在旁边。
过了一会，见陆见峰热了，他又起身替他解了大氅，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旁边的矮柜上。
王闲岳坐在对面，把这一切收在眼底。
温行止觉得危险。
王闲岳今天的话格外多，一直在围着陆见峰聊东聊西。
陆见峰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浑然不觉。
往日碰面，对方话少克制，看向自己的目光只会淡淡一扫而过。
可今天对方不停找话题围着陆见峰闲聊，视线更是长久落在自己身上。
他猜不透王闲岳真正的目的，只能压下杂念，安分做事，走一步看一步。
正餐开始，菜一道道端上来，话题也越聊越散。
王闲岳一会聊起琼崖酷热，说那里一年四季穿单衣还汗流浃背。
一会又聊起京中趣事，说某位大人过年走错了岳父家的门，满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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