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又说起宫中妃嫔给太后拜年时的轶闻,谁踩了裙角摔了个趔趄。
气氛被他炒得热闹极了,连陆见峰都难得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笑得直拍桌子。
温行止充耳不闻,只专心伺候陆见峰。
他正在剥虾,指尖捏着虾尾轻轻一转,虾壳完整地脱下来,虾线用银签挑掉,白嫩的虾肉码在碟边。
王闲岳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酒杯:
“对了。我昨日进宫给皇姨祖母拜年,皇姨祖母赏了我一个宝贝。”
听见“宝贝”两个字,满桌的人都来了精神,齐刷刷盯着他。
王闲岳伸手,旁边的小厮递上一幅画轴。
他接过,慢慢展开,画上是一匹红棕色的骏马,四蹄腾空,鬃毛猎猎,它蹄边淡淡勾了几笔沙尘,像是刚从战场上一骑绝尘而来。
“哎呦,奔马图!好画呀。”
下首一个纨绔伸长了脖子,“不知道是哪朝的名家手笔?”
王闲岳笑着摇摇头,手指在画轴上轻轻敲了敲:
“并非名家所画,只是宫廷画师随手之作。”
众人越发疑惑:“既然不是名家画作,怎么称得上至宝?”
“珍贵的不在画,而在画里的马。这匹骏马,如今就养在我靖安侯府的马厩之中。”
陆见峰本来半靠在椅背上,听见这话忽然坐直了些,目光落在画上那匹马上。
这马确实好,肌肉虬结,四蹄修长,比寻常战马高出一个头去。
“这马并非寻常。”
陆见峰开口,手指在画上虚虚一点。
“二郎好眼力。”王闲岳把画轴搁在桌上,笑着看了陆见峰一眼。
“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日行千里,汗出如血。去岁宫只得一匹,皇姨祖母赏我了。”
众人接连称赞,有人已经迫不及待了:“王兄,既然宝马就在府上,何时让我们开开眼?”
王闲岳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他没有马上回答,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在座众人,最后落在温行止身上。
王闲岳抿了一口酒,把酒杯搁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惜。这马性子孤傲刚烈,寻常人近不得身,唯有懂马惜马之人,方能驯服。”
这句话一出口,温行止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低着头继续剥虾,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但心跳已经快了两拍。
不是错觉,王闲岳今天从进门到现在,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是在往他身上引。
王闲岳拿起画轴,起身走到陆见峰面前:
“二郎,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今日你在辽北立功回来,我这做兄长的,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贺礼。”
他把画轴往陆见峰面前一递,“这匹马,我送你。”
第31章 王闲岳
陆见峰眼睛一亮。
汗血宝马,日行千里,只此一匹。
他嘴上推辞了一句,语气却已经藏不住心动:“王兄,这礼也太重了。”
王闲岳没有接这个话茬。
王闲岳笑着摇了摇头,把画搁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我那马夫是个粗人,只知道打,却猜不透马的喜好,这般驯法,怎么能让马真心驯服呢。”
他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陆见峰身侧那个跪得端端正正的身影上,
“我看你身边这个尚可倒是个细心的,或许能发现这马的弱处,摸透这马的喜好。”
“不如你将这尚可留在我府上住些时日。让他替我驯马。
驯好了,这马和人,一并给二郎送回去。”
来了。
温行止手上剥虾的动作没停,他绕了一大圈,从皇太后的赏赐,到汗血宝马,他不是要赠马,他是要抢人。
王闲岳看出陆见峰和温行止这两日闹了别扭,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不趁虚而入怕日后没有机会。
陆见峰看着自己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
王闲岳从来不开口向他要任何东西,从小到大,只有他给,没有他拿。
今天他第一次开口,要的居然是一个人。
一个罪奴,被自己的发小放在了天平上,称了一称,说这人值得一匹价值连城的汗血宝马。
他不知该觉得恼怒,还是该觉得荒唐。
他随即一笑,把画轴往回一推:“王兄净会说笑。我这奴才哪会驯马呀?他连马鞭都没摸过。”
王闲岳脸上的笑意纹丝未变,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拒绝。
他非但没有退让,反而往前又逼了一步。
他靠在桌沿上,低头看着陆见峰,语气比方才更缓了些,却也更深了些,一字一句都敲在陆见峰心上最不舒服的那个位置。
“二郎,我那马夫无用,训这千里马,只一味地打,一味地饿。倘若不能让马儿心甘情愿归顺,就算强行圈养在马厩里,又有什么用处?”
陆见峰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层。温行止的手在虾壳上停了一瞬。
满桌的人都不说话了,连屏风前的舞姬都停了动作。
宴席内的气氛骤然紧绷,一开始众人只当是闲聊马匹,此刻人人都听出来,王闲岳真正想要的,是陆见峰身边的温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陆见峰和王闲岳之间来回弹跳。
王闲岳立刻趁热打铁,伸出两根手指:
“两日,二郎,就两日。
让尚可来我府上试试,若驯不成,连人带马,一并给二郎送回来。你来训。”
温行止表面依旧平静无波,内心早已翻涌不休。
陆见峰喜怒直白,好坏都摆在明面上,可眼前的王闲岳藏在温文尔雅的面具之下,每一句话都裹着蜜,蜜底下藏着针。
他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但他知道,被陆见峰送出去的那一刻,他将失去所有主动权。
王闲岳在精准地捕捉陆见峰脸上的每一点细微的变化。
他看出他不高兴,不是舍不得那个奴才,是发小居然为了一个罪奴跟他较劲的荒谬。
他也看出他对那匹汗血宝马心动了。
至于那个罪奴,他在陆见峰心里有分量,但那分量还不足以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驳王闲岳的面子。
王闲岳收了攻势重新坐下来,拿起酒壶亲自给陆见峰斟了一杯酒,语气放缓到几乎像是老友之间的私房话。
“二郎。”
“就是个奴才,我还能抢你的不成?。”
他端起自己那杯酒,在指尖转了转,然后放下酒杯,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二郎,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有些话我不跟你绕弯子,一个罪奴,又聪明,又克制,这人心里藏着什么,你想过没有。”
陆见峰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过,他当然想过。
从辽东到京城,从雪地里的梅花糕到那瓶被藏在床缝里的鸳鸯,这个人心里藏着什么,他每天都在想。
王闲岳看见他喉结微微滚了一下,知道自己戳中了地方。
“我不抢你的人,就是想帮你探探他的底。
两日,若他真有什么藏着掖着的,我替你先翻出来,
若是没有,连人带马给你送回来。
马是好马,人也是你的人。我一个都不要,成不成?”
陆见峰端起酒杯,一口灌下去。
酒液辛辣,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他想起那瓶鸳鸯。
“好。”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就一个字。
王闲岳听到这个“好”字,立刻端起酒壶亲自给陆见峰斟满了一杯,举杯道:
“二郎,敬你。”
陆见峰与他碰杯,两人一饮而尽。
温行止不动声色,执起酒壶替陆见峰续上酒。
王闲岳目光含笑落在温行止身上,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笃定,像是在无声宣告,你终究落到了我的手里。
散席之时,众人结伴走下清风楼的台阶。
夜风寒凉,温行止快步走到陆见峰身前,细心替他整理好大氅,系紧系带。
陆见峰全程没有看他一眼,目光望着街道前方,语气冷淡叮嘱:
“尚可,跟着王世子回府安分做事,不许心生歪念,谨守本分。”
温行止垂着双手躬身应声:“是,奴才记下了。”
王闲岳在旁边笑着接过话头:“二郎放心吧,保证毫发无伤地给你送回来。”
陆见峰一言不发,头也不回地登上自家马车。
车帘落下,车厢里的他心绪纷乱,满心都是说不清的别扭。
方才赌气放人,理智不断提醒自己温行止满心算计、一心利用,本该就此舍弃。
可过往种种温存画面反复浮现,心底又翻涌着难以割舍的不忍,进退两难。
温行止站在路边,看着那辆乌木马车碾过积雪,消失在街角。他知道陆见此刻既想舍弃他,又有些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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