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扬了扬下巴,指着桌上那个盛满蜜橘的银盘。
温行止拔出匕首,轻轻在银盘边缘划了一下,没有声响,没有阻力,刀刃过处银盘无声无息地裂成两半,几颗蜜橘咕噜噜滚到桌上。
目睹银盘应声断开,贵人仰头放声大笑,连声夸赞:“好东西,真是难得的好东西!”
他另一只手又习惯性地搂上了王闲岳的腰。王闲岳顺势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依旧是那种温润得体的调子:
“主人,奴才求赏。”
“不求也有你的赏。”贵人似乎心情极好,朝旁边的侍女挥了挥手。
“端上来。”
侍女捧着一个托盘走过来,上面叠着一套浅绿色的衣服。料子是上好的丝绸,但颜色嫩得刺眼。
温行止看着,感觉身上这套粉袍如出一辙。
贵人指了指王闲岳:“你入宫拜年那日,我远远望着你,穿我让你穿的衣服,真好看。”
王闲岳接过衣服,站起来展开,那是一件浅绿色的锦袍,和他今天穿的鲜红一样鲜艳刺目。
他笑着披在身上,转了一圈给贵人看,姿态娴熟。
温行止跪在榻边,看着这一幕。
他终于明白了,王闲岳平日里偏爱张扬浓烈的衣饰,并不是自己的喜好,全然是依照这位贵人的心意行事。
所谓的靖安侯世子,在这间屋子里,不过是被一个老男人搂在怀里的玩物。
而自己今晚穿成这样跪在这里,下场怕是比王闲岳好不了多少。
贵人淡淡抬了抬手,对王闲岳吩咐:“你先退下去。”
王闲岳身形微顿,眼底掠过一丝迟疑,面上笑意不改,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缱绻:“主人这就喜新厌旧了?”
调侃的调子,像是在撒娇,像是在争风吃醋。
贵人哈哈大笑,显然很受用,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这话落在温行止耳中,觉得到处都不对。
方才呈上匕首,讨要赏赐之时,明明都是绝佳的抽身离场的机会。
王闲岳偏偏执意留下,刻意周旋,任由自己旁观二人之间荒唐亲昵的举动,听尽种种不堪的对话。
如今主人明确下令让他退下,他反倒不愿离去。
他想起王闲岳临行前说的话,猜贵人的心思,也猜我的心思。
他的心思是什么?
温行止抬起头,正好看见贵人的手已经抚上了王闲岳的脖子,肥厚的拇指在他喉结上缓缓摩挲着,然后俯身凑过去,就要亲他的嘴。
王闲岳抬起双手,环上了贵人的肩膀。
眼见榻上二人愈发贴近,场面难堪,他下意识偏过头避开视线。
余光却恰好捕捉到王闲岳环在贵人肩膀上指尖,不着痕迹地轻轻蜷缩了两下,是在暗中示意自己。
他抬起眼,和王闲岳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那个眼神清晰的在说,动手。
细看,王闲岳根本不是搂着他,他是箍住他,关键时候能让他动不了。
再低头看向自己掌心还握着的那柄金镶玉玄铁匕首。
瞬间豁然心惊。
王闲岳需要的不是一个男宠,而是一个帮手
他想要借自己的手,除掉眼前这位权势滔天,桎梏住他的贵人。
第36章 刺杀
温行止没有犹豫。双手握住那把金镶玉的匕首,猛地朝贵人的心口刺下去。
眼下这情景,要么被这个肥头大耳的畜生折磨致死。
要么杀了他,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匕首刺入锦缎和皮肉,但只进去一截便遇到了阻力。
“啊!!”那贵人吃痛叫了一声,反应极快猛地回身。
一只手掌铁钳般掐住了温行止的脖子:“混账东西。”
这时候外面放起烟花,正好盖过贵人的说话声。
王闲岳马上勒紧贵人,让他难以动弹。
温行止被掐得眼前发黑,但他没有松手。他用尽全身力气把匕首往前推,刀刃又往里进了半寸。
可那只掐着他脖子的手越来越紧,他的胳膊在抖,眼前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一双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温热修长,王闲岳双手紧紧握住温行止握着刀柄的手,然后用力往前一送。
整个匕首连柄没入贵人的身体。
贵人的眼睛猛地瞪大,那只掐着温行止脖子的手骤然松开,肥硕的身躯晃了两晃,然后轰然倒下,压在王闲岳身上。
温行止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王闲岳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也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脸上那个永远滴水不漏的笑容终于消失了,露出底下一张苍白的、疲惫的、终于松懈下来的脸。
王闲岳缓了一会儿,从地上坐起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那身鲜红的锦袍沾了大片暗色的血迹,反而看不太出来了。
然后他爬起来,走到窗边,轻声唤了一句:“父亲,父亲。”
窗外出现一个身影。
身形修长,隔着窗纸看不清面容,只看得见轮廓。
声音很沉,很低,透着一种见惯了风雨的沉稳:
“岳儿,你速速离去,我来善后。”
王闲岳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拉起地上的温行止就往外走。
推开门,外面鞭炮声不断,烟花一蓬接一蓬地炸开,把整个院子照得忽明忽暗。
院子里方才那些穿行的下人,全都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里。
两人快步穿过回廊,穿过那座大红大绿堆砌的花园,穿过后门,谁也没有说话。
两人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王闲岳靠在车壁上,他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如释重负地笑了一声。
“温行止。”他说,“你果然聪明。反应够快。”
他顿了顿,又说:“我没有选错人。”
温行止坐在他对面,脖颈上被掐过的地方还在火辣辣地疼。
他看着王闲岳,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说了一句:
“恭喜王世子挣脱桎梏,从此天高海阔,任鸟飞鱼跃。”
王闲岳怔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眶微微泛红,但他很快偏过头去,掀开车帘一角,看外面漫天的烟火。
“天高海阔。”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这话说得真好。”
王闲岳看着温行止,说了一句。
温行止没有接那句话,他看着王闲岳,没有丝毫迂回。
“我嫂嫂这几日就要生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是请求,是交换:“你帮我救出嫂嫂和侄子。”
王闲岳方才那个如释重负的笑还没散尽,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
然后他答得十分痛快。
“好。”
就一个字。
他伸手拢了拢沾血的衣襟,正色道:“你只需稳住陆见峰,其他的交给我。”
话音刚落,马车外忽然喧闹起来。
有巡兵的呵斥声传来:
“起火了,宵禁了!宵禁,所有人赶紧回家!”
接着是路边小摊收摊的动静,木板碰撞声、车轮滚动声、摊贩的抱怨声混在一起。
外面赶庙会的人匆匆散去,脚步声杂乱地从马车旁掠过。
王闲岳这辆马车在散开的人流中显得有些显眼。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低声说:“五城兵马司的人。”
温行止也打开了自己这边的帘子,他看向他们刚才来的方向。
那个方向,一片夜空被火光映得通红。熊熊大火正在燃烧,浓烟裹着火星往天上翻涌,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木头烧裂的噼啪声。
当是王闲岳的父亲依约纵火销毁一切痕迹。
漫天烟花余辉之下,远处大火灼灼,近处兵马巡街,一静一动,令人心头紧绷。
温行止看着那片火光,放下车帘,低声说了一句:“五城兵马司怕是救不下这火。多半要上报京营戎政总督,调营兵入城隔绝火道,安定民心。”
京营戎政总督。
那是陆见昭。
王闲岳神色微凝,刚要开口,便听见马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跟着是官兵的呵斥:“所有城南方向的马车,一律拦下,例行检查!”
王闲岳与温行止对视一眼。
他收拿起折扇,展开,挡住自己衣襟上大片大片的血迹。
车帘被掀开。
温行止先看了一眼对方腰间悬挂的腰牌,陆家军。
他心里一沉。
不会遇见陆见峰吧。
士兵厉声道:“车上何人?下车接受盘查!”
王闲岳不慌不忙,举起腰牌递了上去。士兵凑近一看,脸色微变,回头喊道:“小将军,是靖安侯府!”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越来越近。
车帘再次被掀开,陆见峰探进半个身子。一股浓烈的熏香扑面而来,熏得他直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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