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设下曲水流觞大席，一道人工开凿的溪流横贯整座庭院，溪水冒着氤氲的热气，竟是引了温泉水入府。
席面沿溪而设，能容几十人围坐。
溪流中央设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几个容貌极出众的侍女跪坐其上，负责布菜传菜。
她们身着轻纱，在暖雾中若隐若现，动作柔缓，像是画中的人。
更妙的是，每位宾客的案几旁都跪着一位美人，双手高举托盘，盘中摆着各色精致点心。
片片红梅花瓣漂浮在温热的水面上，随水波缓缓流转，满目赏心悦目。
这席面布置得既雅致又养眼，不知花了多少心思和银子。
金璟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又有几分恰到好处的调侃：“苏主事果然品味不凡。美食，美景，美人，都有了。”
王闲岳拿扇子轻轻敲了敲陆见峰的肩膀，凑过去低声道：
“二郎你看，这便是京城如今最流行的‘美人桌’。以美人为桌，手中托着美食，秀色可餐，妙不可言。”
陆见峰横了他一眼：“王兄倒是门清。”
王闲岳听出那话里的刺，也不恼，只拿扇子掩了掩嘴角，笑盈盈地道：“二郎过奖了。”
小厮开始引众人入席。金璟被引到靠前的位置，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姿态慵懒，斜斜地靠着扶手。
他把红绡拉过来坐下，搂着她的腰去玩她手上的戒指。
小厮又引着陆见峰和王闲岳往里走，到了座位近前，陆见峰一眼就看见李慎言已经坐在那里了。
穿了一身灰色便服，正低头吃着一颗蜜渍梅子，姿态依旧是那副规规矩矩的文人做派。
陆见峰和他目光撞了个正着，两人同时别过头去，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谁也不肯先开口。
王闲岳一看这架势，赶紧上前一步，笑道：“我来入坐。”
他撩袍坐下，正好隔在李慎言和陆见峰之间，左看看右看看，摇了摇扇子。
温行止跪在陆见峰身后半步，正准备替他斟酒，便听见一个温雅而带着几分寒意的声音传来。
“李御史，今日上元佳节，难得你肯赏光，这杯酒敬你。”
苏凌川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李慎言面前，手里端着酒杯。
李慎言起身回敬，两人寒暄了几句。
陆见峰听着李慎言和苏凌川你一言我一语地寒暄，像是把两本奏折面对面摊开了在互相唱和。
他偏过头，压低声音跟王闲岳说：“他俩倒是什么锅配什么盖，绝了。”
王闲岳正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听见这话差点呛着，噗嗤笑出声来，连忙举起金扇子掩住半张脸。
那边苏凌川又开口了。他端着酒杯，遥遥朝陆见峰举了举：
“陆二郎在辽东辛苦了。这是前些日子我陪三皇子狩猎时猎的鹿肉，你尝尝。”
话音刚落，旁边便传来一声笑骂。
说话的是个武将模样的年轻男子，坐在苏凌川下首，身材魁梧，声音洪亮：
“凌川兄弟，你可真会邀功。那头鹿分明是掉进我布的陷阱里，动弹不得，我才叫你过来射杀，怎么就成了你猎的了？”
苏凌川也不恼，笑着回道：“你我兄弟还分这个？你把鹿困住，我来射杀，不就该是我的功劳嘛。”
这话一出，席间气氛微妙地一滞。
在场的人都不傻，这话分明是在影射陆见峰。
鹿困在陷阱里，是大哥布的局；你去射杀，军功便成了你的。
不就是讽刺陆见峰靠着大哥送到手的军功吗。
李慎言冷哼一声，拿起筷子继续慢条斯理地吃他的菜。
温行止在陆见峰发作前的一瞬，探身从溪中端起一碟刚布上来的苦瓜百合，双手稳稳地放在陆见峰面前：
“公子，尝一尝这个。这百合清甜，您不是最爱吃吗。”
陆见峰被他这么一打断，火气卡在半路上，低头看了一眼那碟菜，皱起眉头：“这百合同苦瓜一起炒，不就苦了吗？还怎么吃。”
温行止拿起公筷，将苦瓜片轻轻拨到碟子一边，把百合单独夹出来放在小碟里，动作从容。
“也是，苦瓜与百合，一苦一甜，本各有妙处。
苦瓜可用来解腻，百合能够提香增鲜，各自分开，皆是上好吃食。
可这苦瓜不甘寂寞，非要强行搅作一团，落得个不苦不甜，平白糟蹋了一桌好席面。”
苏凌川脸色骤变，啪地放下酒杯，指着温行止厉声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品评本公子的席面？”
温行止垂着脑袋，仿佛未曾听见这番斥责，手上动作未停，依旧安安静静给陆见峰布菜。
陆见峰抬起眼，看着苏凌川。
“怎么，”他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苏主事的席面，我们陆国公府吃不得？”
苏凌川听见“国公府”三个字，肩膀微微一缩，瞬间想到陆见昭，是连三皇子都要忌惮拉拢的人。
可他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又不甘心就这么咽回去，便硬着头皮道：“陆二郎！你随身带着这般无礼的奴才，就该活活打死！”
陆见峰笑了一下。
他解下腰间的鞭子，放在桌上，往苏凌川的方向推了一寸。
“悉听尊便。”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下巴微扬，嘴角挂着那丝笑意：“苏主事，你打一个试试。”
第41章 斗奴
苏凌川被架在那里，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那根鞭子就搁在桌上，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脸上很是难看，方才指点江山的得意劲儿全没了。
王闲岳赶紧站起来，笑着打圆场：“苏主事，今日上元佳节，赏灯要紧，赏灯要紧。”
他一边说一边朝苏凌川那边的人使眼色。
苏凌川身边的几个同僚也赶紧上前，拉着他往主位走。
嘴上说着“苏主事今日是东道主，快去主持大局”，半推半拽地把他架走了。
苏凌川顺着台阶下了，临走还狠狠剜了温行止一眼。
温行止只替陆见峰又倒了一杯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金璟远远看着这场闹剧，靠在太师椅上，手指漫不经心还玩着红绡手上的戒指。
他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凉薄。
是在看别人的戏，又是在品自己的过往。
“你若有这般口舌，也免得受我嫡母那罪了。”
红绡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美艳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疼惜。
语气却依旧是那种软绵绵的调笑：“丞相府夫人说的那些话，红绡都听不懂，更别提受什么罪了。”
“倒是世子，每回从丞相府回来，脸色都不好。”
她名义上是金璟的侍女，实则是金沙王送给金璟的臂膀，金璟独自在京城，步步为难，她便是来替他分担周旋。
金璟笑了一下，从碟子里拣了颗蜜渍梅子塞进她嘴里，没再说什么。
红绡含着那颗梅子，顺着金璟方才的目光看了一眼陆见峰身后那个跪得端端正正的身影。
世子八成是看上那个人了。
席间气氛渐渐缓和下来，天已经黑透了，满院子花灯逐一亮起，流光漫溢开来，把庭院浸在一片柔丽的灯影之中。
溪水中漂满了莲花灯，每一盏灯的花瓣上都写着一道灯谜，花蕊中间插着一个小小的纸条，写着谜底。
烛火透过薄薄的纸壁，将墨迹照得若隐若现，顺水漂流，煞是好看。
酒过三巡，席间玩起了猜灯谜的行酒令。
侍女从溪水中捞起一盏莲花灯，取出花瓣上写的谜面，展开来念。
前面几个都是寻常字谜，众人猜得热闹，罚酒的罚酒，喝彩的喝彩。
轮到陆见峰时，侍女从溪中捞起一盏莲花灯，展开谜面念道：
“虎啸山林百兽惊，狐借其威步步行。若是无虎在前走，狐狸何以抖威风。打一成语。”
满席都安静了。
方才猎鹿那出是暗讽，这回干脆是明摆着骂。
在座的个个都是官场里的人精，谁猜不出“狐假虎威”这四个字？
可猜出来又怎样，念出来是自己骂自己，不念又是认怂。
苏凌川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慢悠悠地抿，嘴角那丝笑意藏都藏不住。
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落到陆见峰身上，等他的反应。
猜灯谜这玩意儿，陆见峰本来就不喜欢。刚才那出猎鹿的气还没消，这又冲着他来，他的脸色已经沉下来了。
席间有人打圆场，笑嘻嘻地举起杯：“小将军猜不出便自罚一杯，过节嘛，图个乐子。”
王闲岳也举起酒杯，语气轻快：“那我来陪一杯。”
哄闹声此起彼伏，都在给陆见峰递台阶。
陆见峰随手拿起那盏莲花灯，往旁边一塞。
温行止赶紧双手接住，水珠溅了他一脸，衣领也湿了几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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