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等谜面太过无趣。”陆见峰靠回椅背,声音淡淡的,“不如让奴才猜。”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落在温行止身上。
温行止接过那盏莲花灯,低头轻读谜面。
“奴才以为,谜底是相辅相成。”
“狐狸借老虎之势立身,老虎亦看重狐狸的机敏聪慧,二者互为依仗。”
满堂霎时间安静一瞬。
人人心中原本笃定谜底该是狐假虎威,谁也没料到他竟这般翻新释义。
硬生生把满含讥讽的圈套,解成了彼此成全。
苏凌川最先回过神,拍掌一声,语气听似夸赞,内里暗藏锋芒:
“此谜解得妙!我等一众饱读诗书之人,竟还不如一个奴才解得有新意。”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席间诸位公子,高声提议:
“既然今夜上元雅聚,花灯美酒俱在,不如玩个新鲜的,索性开一场斗奴局,诸位以为如何?”
席下立刻有人应声附和,兴致高涨:
“甚好!我家那奴才,平日做事很有心思,最得我心。”
“我家这个,笔墨文章也略通几分,正好出来比试一番。”
另有几位世家子弟纷纷点头,一时之间,席间议论四起,不少人已经唤来自家随侍,预备登场较量。
陆见峰靠在椅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酒杯,嘴角压都快压不下去,他侧头看着温行止。
花灯的光透过薄薄的纸壁,映在他脸上,那几滴水珠顺着下颌缓缓滑落,在烛火下闪着微光,衬得一张面容分外清俊好看。
苏凌川这个蠢货。
这奴才是太子少傅温承礼的儿子,从小泡在书堆里长大的温家嫡次子。
跟他比文采比心计,还不如直接跟自己比猎虎,至少死得痛快点。
陆见峰收回目光,把酒杯往桌上一搁。
“行啊。”他勾了勾嘴角,“怎么个斗法。”
众人商量了一番,最后一致推举李慎言来做仲裁。
他是御史,专司纠察百官之风纪,由他来当这个判官,谁也挑不出理。
李慎言倒也不推辞,端坐席间,神色淡淡地开口:
“既然是斗奴,奴才首要便是察言观色。第一局便猜灯谜,不过规矩要变一变。
谜底不拘器物还是词句,猜出来之后,须得在席间选一位主子,说这谜底配此人最是贴切。
说得妙,便是胜;说得牵强,便是败。”
这规矩一出,席间便起了一阵低声议论。
这不仅是考奴才的文才,更是考他们的眼力和分寸,既要把谜底说贴切了,又不能得罪人,还得让自家主子长脸。
各家的奴才、近侍纷纷从主子身后起身,往曲水流觞席中央那个大石台走去。
苏凌川身后一个穿着青灰长衫的人也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襟,从容不迫地迈步上台。
他这一亮相,连跟苏凌川相熟的人都有些意外。
这人正是周随,是苏凌川最得意的幕僚。
金璟原本歪在太师椅上,百无聊赖地搓着红绡的手,打算看个热闹。
不料红绡却从他怀里坐直了身子,侧过头看着他:“世子,我也想玩。”
金璟低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随即笑了:“难得你有兴致。”
他把她的手指从自己掌心轻轻松开,在她后腰上虚虚一托:“去吧,受欺负了就回来找我。”
第42章 绣花枕头
斗奴的石台设在曲水流觞席的正中央,众人纷纷起身去溪中捞灯。
一时间溪边灯火摇曳,侍女们用长竿将漂远的莲花灯轻轻拨回来。
温行止站在石台边缘,不动声色地看着台上众人。
有几个奴才是被主子硬推上来的,连谜面都念得磕磕巴巴。
捞到好词便堆一脸笑,忙不迭往自家主子身上贴。
捞到不好的,便支支吾吾,不敢往别人身上按,只能自嘲。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人,落在石台另一侧。
周随。
那人双手拢在袖中,站得松散随意,但是充满敌意。
红绡从溪中捞起一盏莲花灯,展开谜面,唇角微弯。
“不琢不成,不磨不器。”她念完,目光落在金璟身上。
“这谜底是玉。奴婢以为,此谜配我家世子再合适不过,金世子待人温润,从不以势压人。”
周随捞起一盏灯,展开纸条,扫了一眼谜底,目光在席间缓缓扫过一圈。
今日在场的,不是公府之后便是尚书门生,哪个都得罪不起。
他的视线掠过陆见峰,方才苏凌川已经试过了,这位小将军不好惹。
掠过王闲岳,也不行,靖安侯府虽无实权,却和太后沾着亲。
掠过李慎言,更不行,那是御史台的人,正愁没人往刀口上撞。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金璟身上。
丞相府的庶子,金沙国王的外甥。
说他是主子,丞相府没人护他,在京城只有姨母金贵妃一人可以依仗。
满座权贵之中,也就他,根基不深,背景不硬,拿他开涮最安全。
“一身好看花衣裳,看着体面又堂皇。揭开表层往里望,肚中啥也没有藏。”
周随将纸条搁下,微微一笑,转身朝金璟拱手,“此谜底是绣花枕头。配金世子,恰如其分。”
席间安静了一瞬。
周随胸有成竹开口:“金世子身份尊贵,这份排场满京城无人能及,便是这花衣裳。”
“而‘肚中啥也没有’恰是世子最难得的境界。
空,便是世子最大的器量。无,便是世子最深的智慧。
这副绣花枕头,旁人看的是花样子,世子绣的是大境界。”
金璟端着酒杯笑了笑,举杯回敬,眼底没什么温度。
温行止走到溪边,俯身捞起一盏莲花灯,展开谜面。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外有锦绣堪夸耀,内里残破不堪缝。打一器物。”
谜底也是绣花枕头?
温行止拿着谜面,没有立刻开口。
金璟今晚坐的位置并不低,紧挨着主位那一排。
论身份,他父亲是当朝宰相,论财势,他背后是整个金沙国。
可周随一个小小的苏府幕僚,偏偏就敢挑他点评。
那就说明,在这些京城世家的眼里,金璟的地位并不像他坐的位置那么高。
外戚的身份给他带来了地位和财富,却带不来根基。
周随说完,心中洋洋自得,转头瞥见温行止手中花灯,竟是一模一样的绣花枕头谜底。
“尚可,趁早认输吧,想来你也只能自嘲过关。”
温行止神色未乱,缓缓摇头:“非也。奴才以为,此谜同样适合金世子。”
周随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满眼错愕。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温行止把谜面念了一遍,语调平静。
“诸位大人想必都知道,此语出自前朝刘伯温笔下,说的是那些徒有其表的柑橘,外表光鲜如金玉,掰开一看,里头烂成了棉絮。”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昔日韩信受胯下之辱,满街以他为败,却蓄下万世功业。
司马相如病困临邛,旁人视之如乞儿,终成一代文宗。”
“这些古人,哪一个不是旁人眼中的败絮?”
“可正是这层败絮,护住了他们的本心。示弱,是不必以血肉争对错。
退让,是不必以意气较短长。故意不显锋芒,不逞强势。”
他看向金璟。
“金玉是皮囊,败絮才是精髓。”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周随,又落到苏凌川身上。
“倒是有的人,出口便是文章典故,一副金玉模样。可掰开一看,里头全是攀高踩低、欺软怕硬的算计。”
他把花灯放回溪面,面前正好是李慎言,李慎言正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他看向李慎言,微微躬身。
“李御史是今晚的仲裁,奴才斗胆请教,这席上,到底谁才是真正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李慎言那口酒刚入喉,被他这句话一呛,猛地咳了一声,酒杯差点没端稳。
红绡站在台上,越听越气。左一个中空右一个败絮,说再好听也不是好话!
她不管什么典故不典故,她只知道自己主子被人当靶子打了两轮。
她上前一步,双手推了周随一把:“你主子才是绣花枕头!”
周随没防备,被推得一个趔趄,落入水中。
红绡转头又朝温行止推过去,温行止早有准备,微微侧身,让她推了个空。
红绡更恼了,追上去再推,温行止退了一步,脚下一滑,整个人跌进溪水里。
水花溅了周围奴才一身,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红绡这一闹,倒把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冲散了。
金璟站起来,笑着招手:“快过来,红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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